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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色微亮,昏厥的錦衣衛賈長嘯才慢慢醒轉,醒后發現自己置身在這破廟的佛堂之內,回憶前事,想起自己是被人詭計暗害了,一驚之下忙起身來推身旁同伴,發現同伴錦衣衛房德坤已經死了,他身上被搠了一刀,傷口致命。再回頭去看,見到押解要犯褚君寶仍在,卻正坐在佛像下怔怔發呆,而佛殿內仍橫置著兩具尸身。
賈長嘯掙脫了捆住自己雙手的繩子,站了起來,看了幾眼已死的同伴,心想:“十大錦衣衛高手,如今十損其八。又不知老鐵現在如何,怕也是兇多吉少。如今只剩下我一個,只能靠我自己將這要犯押解回京了。更不知今后還會有多少艱險。這任務真要失敗,我死不要緊,而我們十人的全族老小都要被田大人害死。田大人絕不要讓任何人得知我們這次的機密任務。任務干成則好,若是失敗,田大人定要為了封口而不惜趕盡殺絕。”
他想到這里,心里不由得惻然。可惜無計可施,只有打起精神,鼓足信心,把要犯褚君寶押解回去。
賈長嘯拉著褚君寶站起,他也不問褚君寶適才究竟發生了什么,他二人誰也不說話。
褚君寶自被抓捕后便一直重傷未愈,又被這幾名錦衣衛封住了穴位。他便有心反抗逃脫,也沒這個能力。
天已經大亮,太陽照得世界一片明澈。昨晚的夜霧早已散去,像是連一絲微塵都不剩,山廟外盡是一片干干凈凈的清爽世界。
話休煩絮,那賈長嘯便押著褚君寶二人繼續北上。
二人一路行走,約走了七日。這七天里倒也風平浪靜。后來又在集市上買了馬匹,便向北京方向疾馳,夜晚或投客店或宿野廟。于路上雖也免不了碰上些江湖之人,但都沒發生什么風波。賈長嘯的內力早也已恢復,此時他自忖已不懼任何對手。而褚君寶每日都要被賈長嘯再封上幾處穴道,加上他仍是重傷未逾,內力未復,所以也根本無法尋機逃走。這一日,二人已到了山東泰安一帶地界,離著北京若是趕快馬急走也只三兩日的行程了。
泰安城雖然不大,倒也酒肆商鋪俱全,街上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此時,天色將晚,賈長嘯與褚君寶二人正欲在街上找家冷清客棧打尖。忽然,街上迎面疾步走來一個胖大和尚,手中倒提禪杖,口中嗷嗷地叫喝道:“留下此人,佛爺饒你過去!”那胖大和尚直奔賈、褚二人,到了近前便一把攔下二人坐騎。
賈長嘯大怒,跳下馬來,喝道:“和尚,你干什么?”那胖大和尚瞪著怪眼看著他,高聲說道:“要的不是你,要的是他。”說著用手指著馬背上的褚君寶,并道:“除了他,都給佛爺滾蛋!”
賈長嘯心道:“七日里一路上都太平無事,不想到了這泰安城里反倒出了狀況。”口中喝道:“和尚,光天化日,在這大鎮子里,難道你要打劫不成?不怕王法嗎!”那胖大和尚一臉兇惡地喝道:“佛爺手中的禪杖就是王法!你這鳥人要是聒噪,教你吃一百禪杖。”說著將禪杖一立,威風凜凜。
賈長嘯心道:“此處是繁華熱鬧之地,要是和他動起手來,須驚動官府。我的差事乃是一等機密,驚動的人越少越好,更不能叫地方縣衙得知。所以還是不要和這和尚糾纏的好。”想罷,于是客氣地問道:“和尚,你怕是認錯人了?我二人不過是過路客商。你如要財物,我雖不多,舍些給你倒也不妨。”
那胖大和尚罵道:“放你娘的鳥屁!佛爺認得他是誰,只是要他。你他娘的快給佛爺滾蛋!不滾,就是死。”說著,提起禪杖,就要動手。這時,周圍已圍過來不少瞧熱鬧的百姓。眾百姓指指點點,甚是好奇。
賈長嘯一皺眉,心想今日遇到一個渾人。正籌思時,卻聽褚君寶呵呵一笑,說道:“大胖和尚,我不認得你。你找我有何事啊?”
那胖大和尚瞪著怪目,兇狠狠地道:“你不是北京御林軍里姓褚的那個?佛爺找你,只要知道那件事。”賈長嘯心驚道:“又是為了那秘密而來的!”
褚君寶道:“和尚啊和尚,你不好好在佛殿誦經禮佛,到江湖上淌這渾水干嘛?江湖是非多,我勸你和尚還是及早抽身的好。”那胖大和尚道:“佛爺縱橫江湖二十年,殺的人比經文上的字還多。你這鳥人也休要聒噪啰嗦,快快隨佛爺去也。莫要惱得你佛爺性起,須沒你他娘的好看!”褚君寶笑道:“遮不成是遇到了戲文里的魯智深了?好啊,和尚,只要你有本事制得住此人。”說著用手一指賈長嘯。
賈長嘯回頭看了一眼褚君寶,心中恨恨地道:“你要這和尚救你?沒那么容易。”轉過臉來,沖那胖大和尚喝道:“和尚,我非怕了你。你若再不退開,須別怪我不客氣。”此時,這賈長嘯功力已然俱復,對自己賴以成名的“鷹抓手”功夫更是十分自負,所以絲毫也不把這魯莽和尚放在眼里。說著,雙手一擺,拉開了架勢。
那胖大和尚忽然大笑,手往旁邊一指,道:“你看他是誰?”
賈長嘯順著那胖大和尚的手指一看,只見街角之處停著一輛騾車,車上躺著一人。仔細一看,不由心中大驚:那人竟是錦衣衛鐵云飛?!
又見騾車旁還站著一個高瘦和尚,神情陰郁,正望向自己,顯然是那胖大和尚一伙。
賈長嘯心里雖驚,但表面卻不動聲色,只緩緩地說道:“莫非尊駕是一路跟著來的?”說著,忽然倒縱而退。他躍出人群,落地時隨手抓起身旁一名圍觀的路人,向胖大和尚擲去。然后,一個轉身,直取那高瘦和尚。
胖大和尚將禪杖一揮,卻見一道血光濺起,那被賈長嘯扔過來的路人已被劈作兩半。兩爿尸體“嘭”地一聲,跌落在地,血肉飛濺。周圍百姓起初都是一愣,緩過神來時,都不禁發一聲喊,向四周驚惶散開。有人口里嚇得高呼:“殺人啦,行兇啦!”
賈長嘯一個起落,躍到那高瘦和尚身前,雙掌向前一吐,直擊高瘦和尚。高瘦和尚也不躲避,抬掌相迎。只見二人四掌相合,卻聽一聲悶響。只見二人身子都晃了一晃。賈長嘯心道:“這廝好掌力!”
高瘦和尚開口道:“我來領教領教大內高手‘追命孤鷲’賈大侍衛的鷹爪功。”說著左手甫出,向賈長嘯頭頂捺下。
賈長嘯右手向上一勾,五指張開,作鷹爪狀,使出看家本領“鷹爪手”。高瘦和尚左手向旁一讓,避開賈長嘯的一抓,接著右手劈出,作單刀式,直削賈長嘯的左肩。
賈長嘯知道武功高強者,武功練到一定程度,手掌可如刀劍一般。因此不敢怠慢,忙縮肩一讓,同時腳步往后一錯,接著左手疾出,拿向高瘦和尚的氣戶穴。氣戶穴乃人之上身氣門的所在。
高瘦和尚向后一縱,躲了開去,同時單掌一立,隔空劈來一掌。掌風所至,劈空掌力中的氣功波端的是凌厲威猛。
賈長嘯不敢來硬接高瘦和尚的劈空掌,于是收手而退,跳向一旁。此時,胖大和尚揮著禪杖奔近,一杖頭向賈長嘯砸落,落勢極為兇猛。
賈長嘯急往旁閃,變招迅速,一手已拿向胖大和尚的肩頭。胖大和尚雖然身形龐大,但動作極為靈活,一個側身便即躲過。卻聽“嘭”地一聲,接著只見賈長嘯吐了一口血,身子向街對面飛去。
原來高瘦和尚趁機偷襲,迅速拍過來一掌。此掌來的既迅捷又猛烈,賈長嘯萬難躲避,右肋空當處受了個正著。
只見賈長嘯跌落在對面街上的一個果子攤上,身子重重落下,只撞得攤案上的果子也灑落一地。周圍百姓早都嚇得遠遠躲避開。正吵吵嚷嚷間,遠方奔過來了幾十名官差,其中幾名官差紛紛喝道:“大膽,都他么給我停手!”自是眾官差接到舉報,忙趕來維護治安。
胖大和尚向奔過來的眾官差斜眼一睨,罵道:“死雜碎們,佛爺要你們全成尸體!”說著,提起禪杖奔去,將手中八十斤重的禪杖飛舞開來,只把眾官差砍得頭滾肢飛。
而高瘦和尚則向人叢中的褚君寶疾步走來。
褚君寶向高瘦和尚拱手道:“褚某生平不化緣,和尚,你去別處吧。”高瘦和尚合十道:“不化緣,不化緣。只要你化個見聞與我。”說著,一把拉住褚君寶的手,直視于他。
褚君寶道:“和尚啊和尚,這個秘密說與你也無妨,只不過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會有很多麻煩。你看,我不就是嗎?”高瘦和尚道:“和尚不怕麻煩,麻煩只怕和尚。”
這時賈長嘯已從地上爬起,趕忙向高瘦和尚撲過來。至于那胖大和尚也早已殺盡了眾官差,手提禪杖,大踏步過來。周圍百姓早就都嚇得沒了影,誰曾見過如此行兇場面?空蕩蕩的大街上,便只剩下他們這幾人。
賈長嘯傲睨地向高瘦和尚說道:“好掌力,賈某佩服!”
胖大和尚卻接口道:“你這撮鳥還不快滾?也罷,讓佛爺送你上西天罷!”說著,舉起禪杖向賈長嘯奔來,舉杖就砸。
賈長嘯見其來勢兇猛,不敢硬接,著地一滾,躲了開去,接著一個“鷂子翻身”,凌空而起,半空中踢出一腿,掃向胖大和尚的太陽穴。
胖大和尚側頭躲過,方要舉杖再落,這時忽覺背上一震。接著“啊呀”一聲,噴出一口血來,竟是后背受人偷襲。
卻又聽耳邊聽到一聲悶響,原來是高瘦和尚與偷襲自己之人對了一掌。
再仔細去瞧,那偷襲出掌之人,竟是那個先前被他們擒下,一直躺在騾車上的病汗——鐵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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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不知過了多久,鐵云飛方才醒轉,卻發現自己已被綁了全身,口中塞了棉花,整個身體裹在一件巨大的斗篷下,人卻躺在一輛騾車中,但騾車并未駛動。
只聽車邊卻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朱老三,張老七,你們敢對我如此無禮,不怕回去白寨主要你們的命嗎?”那聲音婉轉動聽,竟好似潺潺溪水涓流,教人聽了心里不由感到清爽。
又聽一個粗啞的聲音道:“林姑娘,你甭拿我們白寨主唬人。如果能夠得到修仙寶典、至高武學——《天機蹤跡》,莫說一個白寨主,就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老子也不怕!”又一個尖銳的聲音道:“林姑娘的【飛花暗器】,我們兄弟是久仰的。所以才會穿成這副模樣,怕就是怕你林姑娘的‘飛花銷魂十二式’。嘿嘿,我們兄弟沒種,只好以這副熊樣來對付你了。所以哪,你的飛花暗器也就不必祭出了。”
卻聽那年輕女子的聲音道:“我早聽說,朱老三和張老七沒什么出息。白虎寨里最膿包的兩位堂口,就是您二位。今兒個一見,可知是見面不如聞名。小女子今日當真大開眼界。”
聽了她的譏諷挖苦,先前那粗啞的聲音道:“哼哼!林姑娘不用揶揄我們兄弟。今日之事,你要么留人,要么留命。”
那年輕女子聲音道:“唉。這個大胡子侍衛,真不知他有什么好。這幾日來,竟引得那么多江湖中人來爭奪。姑娘我早就和你們這起人說過,那個御林軍官已經被另外一個人帶走了。你們來劫奪此人,根本沒用。姑娘的話,你們就是不信。這幾天,姑娘也不知殺了多少人了,當真無聊乏味。”
鐵云飛聽到這里,心道:“難道我竟昏迷了數日?我卻如何落到這不知姓名的女子手中?這些人在探尋什么秘密?莫非又是為了褚君寶那賊子?可這些綠林草莽卻又為何來尋我?他們又如何知道我錦衣衛的身份?這幾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賈兄、房兄和那姓褚的死囚卻又不知現在如何?他們是否已經安全抵達京師?”
他正心中納罕間,又聽到那年輕女子聲音道:“朱老三、張老七,恕姑娘說話冒昧,其實憑你們兩位的本事,就算知道了它的所在,也無法得到你們要找的東西。你們還不明白嗎,所謂‘天機蹤跡’本身就是個禍端,想得到它的人,都會十分地倒霉麻煩。所以,念在我爹爹和你們白寨主的交情上,我奉勸二位還是不要打那個主意了吧。”
就聽那個粗啞的聲音應道:“不勞掛懷!你只要將此人交出,我們兄弟絕不會對你有絲毫無禮之處。其實大家都是黑道上的,原當以和為貴。再者,林姑娘,既是這大胡子錦衣衛對你無用,你又何必要強留著他呢?”
卻聽那年輕女子嘆了口氣,說道:“我總有個壞毛病。越是別人問我要的東西,我偏偏不喜歡給。越是別人非要給我的東西,我偏偏死活不要。不管這個東西值錢還是不值錢,有用還是沒有用。朱老三、張老七,姑娘的話已經說得夠明白的了。你們再不退開,我只好教你們喪命于此。要知道,殺人,其實是一件既簡單又無聊的事情啊。”
卻聽那粗啞的聲音道:“嘿嘿,只怕你沒這本事!”
那人的話音一落,騾車上的鐵云飛耳中驟然聽到一陣刀劍碰撞的激烈響聲,只聽“當、當、當、當、當、當”連響六聲。接著便是兩聲尖銳地慘呼。
隨即聽到那年輕女子的聲音道:“你們只知道我的【飛花暗器】可以殺人,所以穿了這樣一身密不透風的鎧甲來防備我的暗器。但你們不該忘了我的爹爹,要知道他殺人時從來使的只有劍!”那年輕女子的聲音又道:“騾車上的朋友,你終于醒了?”
此時,鐵云飛知道那被稱為“林姑娘”的人,顯然已在剛才的六下刀劍碰撞中,殺了那個她口中的朱老三和張老七。而從他們的對話中可知,雖然她以【飛花暗器】威懾于人,但實際劍法也自不弱。想來那兩個白虎寨的堂口,穿了一身甲胄,只為防備她的暗器,卻哪知這林姑娘并不以暗器來對付他們,反是以劍法取了他們的性命。又聽她口中提到了自己的“爹爹”,卻不知她爹爹又是何人,或許是江湖中大有來頭的人物亦未可知。而林姑娘也已發現鐵云飛醒來,想是她從鐵云飛的粗重的呼吸聲中聽出來的。看來這林姑娘不僅武功高強,手段毒辣,而且心思細密。鐵云飛只是不知道自己如何落在她的手中,更苦于口中被塞了棉花,不能問她。心中既憤懣又疑竇重重。
卻聽那林姑娘又對騾車中的鐵云飛說道:“這三天來,要找閣下麻煩的人實在不少。不過姑娘都已替你打法掉了。你也不必謝我。我對那個秘密也不感興趣。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但我卻知道你是誰。你肯定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可是我什么都不會回答。因為,越是別人求我的,我越是不答應;別人越是要給我的,我越是不要。”說著那林姑娘自己輕輕地笑了起來,又道:“你現在肯定想求我將你口中之物除下,好同我說話。是不是?所以,我偏偏不給你除下塞在你口中的棉花。”
鐵云飛心道:“可惡!不知這女子是什么路數,她扣下我到底意欲何為?聽她說話,可知此人是個怪人。被她殺的那兩個人都是白虎寨的,白虎寨是陜西一帶黑道上的首腦,作奸犯科,無惡不作。而這女子竟和白虎寨似有些淵源,想來也不是正派中人。只是難得她的聲音卻是如此悅耳動聽,不知道她長得如何?”他正胡亂琢磨間,騾車卻已動了。“嘎吱、嘎吱”騾車車轆壓得路面直響。
此后,那林姑娘便不再說話。這騾車載著鐵云飛一路行走。約走了大半天工夫,忽然天空一聲雷響,接著“滴答、滴答”,下起雨來。
雨勢漸大,直把覆在鐵云飛身上的斗篷都打濕了。卻聽那林姑娘一聲嘆氣,道:“又是這種天氣。不知道會不會遇見他?”
騾車載著鐵云飛在雨中繼續前行。又走了許久,忽然遠方傳來極為響動的馬蹄聲,聽起來似乎不是一騎,應有十數騎之多。便聽那林姑娘聲音冰冷地說道:“又來江湖朋友了。”
就在這時,鐵云飛聽到奔近的那伙人里,似是有其中較為靠前的一騎,正向前來朗聲說道:“林姑娘,幸會幸會。”接著,余騎靠近,眾騎紛紛停住,周圍一片收韁拉馬的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