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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靜下來仔細思索整件事情的始末,林溪要來,是我叫的,我有責任。但他把車拋到半路,跑過來找我,卻是我也始料不及的。而這罰單,罰的是違規停車的人,而既然他才是違規停車的人,而我又沒有指使他,自然該罰他才是。雖然他這么做很可能是因為擔心我,雖然他也的確犧牲很多,雖然對此,我非常感動也很感激,但是,說到底,我才是這個事情中最無辜的受害者。
我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在網上看到的一個報道,說是一個人要輕生,自己跳到了河里,然后路人甲路見不平一聲吼,撲通一聲跳進去把她救了上來,自己卻沉了下去。于是被救上來的那個女子便成了千夫所指。所有都說,她必須活下去肩負起那個人的家庭的責任。她在鏡頭前痛哭流涕,說自己本來就不想活下去,為什么會有人救她,又為什么那個人要死去,而她卻必須活著?所有人都斥責她沒有感恩之心,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其實,她也是受害者。
她本來只要一死便能解脫,再不必掙扎于這個煩擾的世界。卻不料一個陌生人的好心,不僅剝奪了她尋死的權利,還迫使她必須在別人的非議、謾罵中了卻余生。我們大多數時候都想做些好事,卻往往忘了“甲之蜜糖,乙之□□”,自己以為的好事在別人那里也許只能是雪上加霜。我們總懷著好意想給別人幫忙,卻總有那么一些時候越幫越忙。所謂“好心辦壞事”,總讓人很神傷。
可是,人就是這么復雜的動物。路人甲救了她,盡管她本身并無此意愿,起碼人們都覺得路人甲是個英雄,行為值得表彰。而如果她跳了下去,其他人都只是袖手旁觀,所有人都會批評他們人心淡漠。做與不做,對某些人來說總會是過錯。比如現在,林溪為了盡快找到我,路上遇到的一切都讓我負責,我覺得無辜。可是如果他聽到我的請求卻對我置之不理,或是不緊不慢、拖拖拉拉、久久不現身,我想我會更難過。
所以他這樣做我到底是應該開心還是應該難過呢?所以林溪到底做的是對還是錯呢?在我鎖著眉頭為這些個問題柔腸千結、百思不解的時候,林溪已經把車開回了小區。下車的那一瞬,我終于咬咬牙在心里總結到——做人真難做。
推開門后我才發現,原來媽媽也在林溪家。
“一一回來啦,快來吃個粽子,”阿姨熱情地招呼我過去,“真是的,阿姨這段時間太忙,連蜜餞都忘了買,要不是小溪……”
“媽,”林溪打斷她,“外面熱得要死,先讓一一去洗把手再出來吃。”說著,不由分說便把我推向了洗手間。
水聲嘩嘩地響著,我隱隱約約聽到阿姨還在笑說著什么,只是實在聽不真切。
我走出來,媽媽已經把一個粽子剝好遞給我,我對準蜜餞一口咬下去,那種甜味簡直沁到心里。
“阿姨的手藝真是越來越棒了!”我沖阿姨甜甜一笑,由衷說道。
“我們一一就是會說話,”阿姨看了看媽媽,又摸摸我的頭,笑道,“喜歡吃就多吃點,特意為你做的。”
“嗯嗯,謝謝阿姨。”我說著,不由往那一盤粽子上多瞧了幾眼。剛剛媽媽直接把粽子剝好了給我,我也沒能注意它原來長得什么樣子,這一瞧才發現,這一盤粽子,長得,也忒慘絕人寰了點。
以往阿姨包的粽子都是模樣嬌好、棱角分明的四角粽啊,怎么這一次,一個個歪三扭四得這么不成樣子?難道是這一次的粽葉質量太差?我琢磨著,暗想果真不能只看皮相,這次的粽子雖然長得藝術特征略微明顯了點,但味道卻明顯比以往的要甜,顯是蜜餞比以往加的多。而蜜餞多的粽子,我喜歡。
阿姨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一下,“小溪笨手笨腳的,不讓他包他非得包,結果就包成了這樣。不過,雖然丑,味道還是很好的。”
“林溪包的?!”我一抖,差點把粽子抖到腳下。
“怎么了,一一?”媽媽問道。
“沒事兒,太甜了,有點膩歪。”我敷衍著,又是一口咬下去。林溪雖然深得林叔叔的真傳,做得一手好菜,卻向來不會包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記得以前他說,男孩子家,生來就是操刀的,絕不能像個小姑娘家似的包這個包那個……
一杯水從天而降,落到了我面前,然后我聽到頭頂傳來聲音,“喝口水再吃。”
我回頭,看到林溪正一只手拿著毛巾擦頭。他顯是剛剛沖過澡,換了一身衣裳,渾身散發著清爽。
“謝謝。”我拿起水杯,正要喝水。
“嗯,那個,一一啊,”我抬頭,看到阿姨正動手剝著粽子,不緊不慢地樣子。
“嗯?”我看阿姨那么不緊不慢的樣子,心想應該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就繼續悠哉悠哉地喝我的水。
“聽你媽說,你今天去相親了?怎么樣啊?”
“咳咳咳……”我一口水沒咽下去,差點陣亡。
阿姨趕緊過來拍拍我的背,口里直說著:“不急不急。”
我向媽媽發出求救的眼神,媽媽卻視若無睹。我轉向林溪,他目光幽深,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嗯,那個人,怪怪的。”我只好坦白。
我以為我這話一出口,他們就算不為我惋惜,至少也會表現出好奇,我甚至都做好了準備把那個人的家世背景、相貌品行事無巨細全部道出。卻不料,他們的反應,竟像是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演出之后,發現所有的演員觀眾其實都安好無虞,面上的表情除了寬慰,還是寬慰。
“沒關系的,”阿姨笑道,“一一你還這么小,不急不急。”
“阿姨我已經二十三了!”我苦笑不得,再不早點行動,真的就成大齡剩女了。
“這不才二十三嘛,又不是三十二。”林溪揶揄。
“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瞥他一眼,轉而小聲嘀咕,“不過的確沒關系,反正下周還有個相親……”
我分明看到,林溪的眼睛,十分危險地瞇了瞇;阿姨的嘴角,十分個性地抽了抽。只有媽媽還算比較淡定,但臉上的笑卻頗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