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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晏傾一路跑回翠攏宮,關緊大門。她快速的脫掉太監服丟到金龍攀沿柱子旁的三足青銅鼎里,藍中帶黃的煙苗迅速舔上墨綠色太監服。她余光瞥到被丟到床下的緋色蘭紋長衫,彎腰拾起,她指腹摩擦著領口柔軟的白狐毛。
最后一次了,便……如他所愿吧。
換上長衫,沒有喚宮女,她自己磕磕絆絆的將頭發挽成髻。銅鏡里的她,眉目精致,面白如玉,卻不帶一絲笑意,冷硬僵直的好似一具死尸。
右手里的褐色藥瓶被她握的死緊,晏傾只需要在晚上做湯的時候放進去,他就會死。晏安絕對會死的。
會死的……因為只要是她給的,無論是什么,他都會接受。
晏傾走到庭院里,將沾了血跡的匕首丟到墻跟的荷花池內,匕首砸破薄冰沉入池底。池中在昨夜已結了一層薄冰,斷枝枯藕伶仃的立在中央,幾堆殘雪壘在荷花池的邊緣。三只麻雀嘰嘰喳喳的掠過褐色斷枝飛向遠處。
她目光追逐著麻雀,突然想起晏安給她說的故事,那個至母親死去就再也吃不飽的小麻雀。
那個小麻雀其實就是他吧。
晏傾搖了搖頭,暗道自己是糊涂了。她握緊袖中的藥瓶,眼眸蒙上陰郁之色。披上柔軟保暖的白狐斗篷,她大步走出翠攏宮,在經過六弟的清言宮時,站立片刻,最后推門進去。
清言宮內唯有六弟蹲在院中池塘邊。他穿著墨藍色窄袖蟒袍,身后披著的黑色貂皮斗篷垂在地上,沾了些枯枝爛葉。長長的黑發用紫金冠束起,露出麥色肌膚、棱角分明的英俊臉龐,黑亮,黑亮的眼睛里帶著傻子常有的茫然目光。他蹲在一棵掉光葉子的柳樹旁,沒有抱暖爐的手指扣著地面自言自語的說著話。
“阿笙,在做什么?”她拉起六弟,細細端詳著,“讓阿姐看看你……你的玉佩呢?”晏傾臉色鐵青的看著六弟腰間一塊玉佩也沒有,就連她以前送給他的一塊麒麟紋黃玉玉佩也不見了。
晏傾環顧四周,見偏殿屋內有幾個黑影圍在一起,她走上前,冷眼一看。那是幾個三等小太監聚在一張紅木桌旁賭博,
她怒極反笑,一腳踹開大門,冷笑著打量目瞪口呆的太監們,“奴大欺主了,本公主看你們是不想活了,來人,全部杖責三百!”
門外的侍衛拖著大聲哭喊的太監離開,晏傾還是止不住怒火,憤怒的跺著池邊的柳樹。一角
“別……別打青青,青青是我的,不能……不能打,”六弟突然沖上來,一把抱住晏傾的腰將她拖到一邊。
晏傾的憤怒來的快去的也快,她輕輕摸著六弟的頭發,眼睛發酸,急忙仰頭。“不打了,阿笙,不打了。”
六弟不習慣的縮著肩膀嘿嘿笑著,黑亮的眼睛好奇的瞅著她,“嘿嘿,你沒有青青好看……沒青青漂亮,漂亮。”
“是嗎?”她拉著六弟走到殿內,在白絹上沾了點涼水,一點點洗著六弟手上的黑泥,“今天的午飯吃了嗎?”
“青青……要青青陪我吃,”阿笙縮著手,待見到晏傾靜靜的落淚,好奇的用指尖沾了點眼淚放到嘴里,“不好吃……不好吃,唔,青青,青青,”他叫著,“青青的水好吃,甜的,甜的嘿嘿。”
六弟。
她的弟弟是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嫡子,卻變成了一個……傻子。
“青青……等等我,”六弟突然掙開晏傾的手,急急忙忙的跑出殿外,半道上還差點摔了一跤,就像有什么人在外面等他一樣,那么高興、開心。
晏傾揉著眉間,只要過了今晚,一切都會好的,阿笙,姐姐會治好你的。
。
傍晚突然下起了小雪,慢悠悠飄下的雪好似梨樹搖下的一片片梨花。灰綠色的竹葉沙沙的想著為這寂靜的世界添了一道聲音。天色越來越暗,走道上、松柏上、金色蟠龍琉璃瓦上被雪花鍍上了一層淺淺的白色。
翠攏宮內的地龍燒的火熱,晏傾卻覺得渾身發冷,她拽緊白狐披風,愣愣的看著八仙桌上的白瓷藍紋碗,那里面裝了些清甜的銀耳蓮子粥,半透明的銀耳微微翹起,邊緣處冒出一縷縷白煙,在半空中幻化出各種形狀。
她垂下眼睫,思緒轉到晏安那里。
……他吃甜嗎?
不知道啊,真可笑,兩人在一起總共有五年了吧,她卻連晏安喜歡吃什么都不知道。
“來人,”晏傾嗓音嘶啞,目光空洞的叫道,“將這碗銀耳粥送給皇上,就說……是我給他特意熬的。”
她親眼看著這碗加了□□的銀耳粥被藍衣的宮女端起,動作小心放到檀木漆盒里。刻著八仙圖的漆蓋蓋上,銀耳粥升起的白氣便被阻攔在里面。
宮女離開后,翠攏宮的空氣好似被人吸走,晏傾感到頭昏腦脹,心臟急劇的跳動著,舌根像吞了一大把黃連似的,苦的人心痛。
她不能在這等。
晏傾站起身,找出黑色披風,拿著素色梅紋燈籠跑出翠攏宮。
萬闌寂靜,兩側的紅梅盛開,紅艷艷的花瓣中點綴著些白雪。腳下的雪咯吱咯吱的響,晏安所在的宮殿點著許多蠟燭,橘黃色的燭光在黑夜里顯得特別溫暖。
晏傾無意識的走著,等到發覺的時候才知道她來到了華研宮。
華研宮還是老樣子,破舊臟亂的宮殿睜著黑洞洞的眼睛望著眼前,宮門通向正殿的青石板落滿枯草與鳥屎,點點積雪為這所破敗的宮殿增添了點美感。晏傾現在不像以前那樣踮著腳尖,她繞過燒焦的窗框,直直走進正殿里。
幾只麻雀因為晏傾的到來驚慌的飛走帶起一陣陣灰塵,她打量著晏安以前居住的地方,竟有點同情。大殿空無一物,只有片片損壞的帷幔輕紗掛在墻上、柱子上。以前鋪著白玉地板的地方被太監宮女們翹走了好多,地上還有重物移動的痕跡。
左邊還有幾頓淺灰色的灰塵木屑,應該是晏安燒的。
冷風吹起,一股陳年霉味跑進鼻腔,逼的晏傾頃刻打了幾個噴嚏。她她以手掩鼻,用燈籠挑開絲絲縷縷的帷幔輕紗。
腳尖似乎碰到了東西,只聽。
——哐當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