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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暑的清晨,沒有太陽,陰沉著天,卻異常悶熱。抬頭去望,那天上的烏云也不流動,此一塊、彼一塊的耷拉在蒼穹的天上,好像悶熱的懵了一般,沒有絲毫生氣。地上更沒有一絲風,樹梢上的葉子也紋絲不動,鳥兒佇立上面,像中暑一般,呆頭呆腦看著樹下。樹下的野花好久沒有水的滋潤,花朵上連一點露水也沒有,抑或那夜間的露水早已□□燥悶熱的空氣吸干??傊?,那花朵就像干裂的嘴一樣半張著,徐徐喘著氣,嬌態朦朧里透著虛虛弱弱;那焉了一半露出黃暈的花蕊,雖依然散發著微微清香,但柔嫩且顯不堪,令人看上去悲悲戚戚,憐憫又憐惜!
公安局的人正在現場堪查。湘瀅聽到消息,如晴天霹靂,只覺得眼冒金星,滾熱的一顆紅心就要從前胸滾出。來到現場,不看則已,看了這慘不忍睹的場面,當即整個身子攤軟在景明懷里,嘴里說不出話,眼淚卻像泉兒跑出來。
景明心如刀割,堅強的意志在支撐著他那風雨飄搖身體,不屈不撓的意識來支配者他腦子里的意識。他安排著一切,并令人把湘瀅扶在一邊。等公安局堪查完畢,他與武磊、常浩把支離破碎的肢體合在一起,抬到車上,共去火葬廠。湘瀅看到即要開走的車,載著文州的血肉模糊的軀體,心痛的“哇”一聲,吐出一口血,眩暈過去。
此時,景明真的有點受不了,直覺得頭暈目眩,氣喘如沸。他只好把背貼在車壁上,希望得到一點涼爽。他以為姐姐湘瀅回來后,大哥的病就會有所轉機。然而全不是他預料的那樣,全沒有他想像的那樣美好,哪怕是一點點!……大哥竟然死的如此慘不忍睹,令人心碎、心痛到極點。他景明這一生,不怕苦,不怕輸,就怕無休無止的沉重打擊。當年,他面對母親、哥哥、嫂子、侄子的四具尸體,就沒了生的念頭,是大哥、湘瀅姐等人諄諄勸導,無微不至的關懷,才燃起他對生的希望。然而卻沒有意料到如今自己竟然遭受一日比一日沉重不堪地打擊。他支撐著身體,強令自己做了個深呼吸,力圖振作一下自己的精神。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景明,沒有了一點脆弱,只有堅強充滿著他這鋼鐵身軀。在此時,他以為,命運可以多舛,人間可以不公,上天可以給他以橫禍,陰間的閻王可能拖著他不放,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然而堂堂大丈夫,何患生,何患死!即使死,他也要與這些所有該死的鬼魅魍魎較量到底,討出個人間公道來!
常浩想想,自己來到宇海都干了些什么,非但沒幫上景明的忙,還眼睜睜看到大哥死去,血肉模糊,暴尸荒野。再想想自己,總是覺得自己少年就英雄,沒有自己不敢做的事,其實以前那些年,都是大哥和景明在幫自己,在做自己的后盾,如今大哥沒了,景明孤獨一人,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想到這里,熱淚直涌出來,流滿了臉頰。不,不不,自己絕不能這樣,如今他要委曲求全,把自己計劃好的事情細細的、一絲不茍的做下去,以告慰大哥的在天之靈。想畢,他迅速擦干了眼淚,順勢看了一眼景明。他曉得景明這些年一直跟著大哥,感情一日比一日篤,害怕他承受不了這種打擊,便把自己的手輕輕壓在景明的手上,充滿親情的勸慰道:“哥哥地下有靈,會告慰我們的!希望你能想開些,把文盛集團搞的更好!”
景明猛然把他的手扯開,極其厭煩的斥道:“其實,今天你不必給哥送行的。哥生前最討厭像你這種出賣自己靈魂的人!況且,你有什么資格做哥的弟弟!你跟著何長慶這種人做著違紀犯法,殺人越貨的勾當,哥在地下能饒恕你?能嗎?!至于我,不勞你費心,只要天塌不下來,地陷不下去,我景明還有什么打擊承受不了!”
這些話直捅常浩心窩,常浩本想對他解釋什么,但終于忍住,只看著大哥的尸體流淚。
武磊見常浩在流淚,便扶在尸體上,佯裝大哭起來……哭的鼻水、淚水俱流,哭的仿佛痛不欲生。武磊心里賊賊的想,這樣不但斷了何湘瀅的癡情,而且絕了后患,李文州一死,所有的事都隨著灰飛煙滅。什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些都是世俗的所謂正人君子自欺欺人的鬼話,只要自己聰明絕倫,把事情做到極致,就算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找到有關自己的蛛絲馬跡,其實在人類的歷史中,有多少陰事都長埋于地下,誰能夠揭的穿!想到此,他慢慢抬起頭,做出深情和悲慟的樣子,看著景明和常浩,嗚咽著說:“上蒼無眼,天道不公,像咱大哥這樣風華絕世、福澤于眾的人竟這樣死了,真是死不瞑目!”他抹著淚,頓了頓又道:“想想以前,我們兄弟三個如果沒有大哥,哪有我們的今天?!彼臏I水就像六月的雨,說下就下,并且聲淚俱下,“我記得是多么清晰,在讀高中時,我父親犯事判了死刑,母親也出了事,好想從天堂跌倒了深不見底的冰窖,沒有希望,沒有曙光,有的只是冰冷的黑暗,真想一死了之。是咱哥和姐,不厭其煩的給我鼓勵,無論從精神上還是從物質上,使我慢慢走出了泥潭,是咱大哥和景明用淚水、汗水掙錢,供我讀書……”說到此,擦了擦眼淚,偷眼觀瞧常浩和景明,似乎也被自己的話語和哭聲打動的悲慟不已。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演戲的天才,能把假戲演成真戲,能演到極致,他覺得做人就應該如此,這是聰明人必須具備的條件,不如此,如何能取得信任,如何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他以為自己早看透了這個世界,那些所謂正人君子或者說社會上的名流,說的都是堂堂正正的話,做的也是堂堂之事,眾人見之也是堂堂之人,但誰能知曉他們暗地里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否則,蕓蕓眾生,偏偏就這些極少數人成功了,沒有特殊手段和非常辦法,他們未必能高人一籌。何況李文州在世時,也說過:“堂堂之人當然由堂堂之事引發,但堂堂之人未必都做堂堂之事!”這句話已深深烙在他心里,影響他的潛意識。
盧文輝開車載著李文州在高速路上行駛著,腦海里總是浮現出當年那一幕:在他被債主們逼得走投無路,站在上海的高廈上與死神對接的時候,是李文州救了他,不但免除了屬于他李文州的那份錢,還替他還清了其他所有債主的錢。他與李文州只是生意上的交往,并且李文州親自與他打交道的只有一次。他感恩戴德的問,為什么要救他?他還清晰記得文州只是坦然的、淡淡的笑,說自己沒有機會上大學,所以一直看重像他這樣的高材生,說他死了,是可惜,活著,可以重新再來;如果將來發達了,可以把錢還他,如果還不了,就算交一個高材生的朋友。李文州用那深情的眼光注視著他,并拍拍他的肩,說他看錯不了人。是,李文州是沒看錯人,這些年盧文輝在命運里拼搏、掙扎,就是證明自己的實力,證明文州沒有看錯人,他一定會報答他的。轎車行駛了一天一夜,終于駛進河北老家,駛進一個被大山環繞的村子里,青山、綠樹、溪水相映,鳥兒在林間叫的明快,魚兒在清澈見底的溪水里自由自在的嬉鬧于間。這里是工業時代人們最神往的大自然佳境,沒有噪音、污水、灰塵的襲擾,人們依然過著質樸從容的生活。在這個村子里,盧家本是世代行醫,方圓幾十里,聞名遐邇?,F在,只有盧文輝的三叔盧士德繼承祖業,算是懸壺濟世。盧文輝把文州交給三叔,并留下厚厚幾疊錢,再三囑咐,一定把他照料好,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一再說,這個人雖然現在瘋的不成樣子,可在未瘋之前,是宇海的風云人物,有經文緯武之才,如若能把他醫治好,那可是給我們盧家造三世之福。盧士德看文州瘋成這樣,不免咧嘴朝侄子笑道:“就算華佗在世,也沒辦法治好他。”
盧文輝悲傷地低了頭,好一會兒才說:“待幾年后,我把外面的事辦妥,便回來照看他。”
盧文輝只吃了幾口飯,又匆匆開車,駛回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