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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區的風輕輕吹著我的長發,遠離了城市熱島人仿佛也從紛雜的人事中抽離出來。戴靜還留在工作室里,而我和鄭云姐正漫步在通往車站的小路上,這個時間點行人不多,只有野花慰藉著路的寂寥。
“小蕊,你現在住在哪里呀?之前聽你說搬家了。”
我點了點頭,“是啊,我現在搬到K大里面了。”
“K大呀?”她笑了笑,“之前我老公也住在K大里面,不過和我結婚后就一起搬進新房子里了。”
“是嗎?這么有緣。”我們邊走邊聊天,公交車站一點點靠近了,“那你們現在住的是華商集團開發的江景樓盤吧?”
“是啊,他非要買那里,其實我只要有一間自己的小窩,隨便住在哪里都沒所謂的。”
車站旁的小樹突然嘩嘩作響,一輛公交車“倏”的在站前停了下來,“小蕊,車來了,我先走了。”她小跑了兩步,笑著跟我揮了揮手,身影和公交車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我想,如果換做其他女人我可能會覺得她說這話是故作姿態的顯擺,可是從鄭云嘴里說出來,卻覺得像山風吹過野花一般,自然貼合。
回到K大的小院里,夏天的情人樹下蟬鳴聲此起彼伏,我懷著初見時朝圣般的心情仰望這蒼穹下自由伸展的枝葉,突然下了個決心。我想不論我現在心里對陸遠翔殘存著什么樣的感情,坦蕩面對過去,都是勇敢邁向未來的第一步。
這一夜我枕著蟬鳴聲入睡,心中有了決斷,日子似乎也比以前過的輕快許多。在雙方高層的有力推動下,保華公司落成在A市次中心地帶的威海大廈里,雙方正式簽訂合作協議,領導班子也同時公布了出來。賀啟云順理成章出任合資公司管理一把手,而王遠江也的確苦媳婦熬成婆,榮升為副總。其實這一切都早已內定只差一紙公文詔告天下,倒是原以為繼續留在項目部的我從主管秘書一躍成為副總秘書讓同事們大跌眼鏡,小馬氣我瞞的滴水不漏,可王老頭從沒對我透過半句口風,看來多半是個倉促的決定。升職必然工資上漲,按理說我應該歡天喜地,可不論是主管秘書還是副總秘書總歸是秘書,工作性質沒變,所以也沒有想象中的開心。人事調令一下來,我就開始收拾自己的辦公用具,這一年來用過的文件夾、記事本以及各種瓶瓶罐罐被我從各個角落里聚攏起來,凝視著它們如同在審視自己這兩年來的工作生活。在職場上雖然感覺自己認識了比學生時代更多更不同的人物,但保成那么大,除了戴靜、鄭云和小馬這三個好友讓我有些難舍以外,其他的幾乎都是泛泛之交,談不上什么深層次的來往。搬走前的中午,我在十樓飯堂請他們三個吃了頓便飯當作告別,雖然以后不在同一棟辦公樓里工作了,但畢竟不是跳槽所以也談不上有什么分別的感傷,很快整理好的箱子就被統一的運輸車送往了新的辦公樓。
威海大廈這一帶屬于舊城區,雖然比不上保成大廈所在區域的高大上,但好歹保留著作為老牌城市中心的優勢,不僅零售服務業發達,交通便利也十分便利。合資公司里的骨干除了保成幾個有背景的老員工其他大都是賀啟云從國外挖回來的精英,曾經熟絡的同事換成了新面孔,熟悉的街景被新的風光取代,我心里忐忑卻不得不坐在18樓辦公室里慢慢適應新環境,倒是晉升副總的王老頭春風得意,每天笑的比窗外的驕陽還要熱烈。
一周很快就過去了,周六約定聚會的日子如期而至。
所謂的聚會說白了就是聚餐,而地點就選在F大南門口的小吃街里,是那家從前他們訓練完常去的荔枝樓。這家店在小吃街深處,位置雖然不怎么起眼,但裝修雅致,口味獨特,價格還特別實惠,是當時我們這群學生的理想聚會之地。聚會的時間被安排在了晚上,我百無聊賴的在房間里來回走動,打發著白天等待的時光。屋外蟬鳴聲不斷,熱浪在空氣里翻滾。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緣故,一顆心總是在胸膛里不安分的急劇跳動,這種心情像參加比賽上臺前的緊張,卻又帶著點想臨陣脫逃的怯懦。
午后的天空突然烏云密布,一陣暴風急雨過后,有清風從陽臺外吹了進來。真是天公作美,這場及時雨宛如一場甘霖給火烤的大地帶來了清涼的慰藉,陽臺上空白云流動,我換了身衣服,準備提前去F大轉轉。
說起來,最近一次回母校也是幾個月前順道去看雅南時候的事了。我在北門下了車,一路沿著教學樓往南走。途徑體育館的時候,正好撞上一大波學生沿著階梯下來。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運動服,臉上還殘留著些汗珠,多半是剛上完體育課出來。這時,陽光又重新從云層里探出頭來。零星漏下的光束給他們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隊的走著,歡快的笑容彰顯著大學青春特有的風采。那一刻我微微有些動容,這些原本大學時尋常不過的場景,如今于我已經不復可得了,當初那樣簡單快樂唯理想至上的時光已經永遠的從我生命的河流里逝去,只能在回憶里尋找了。我無意識的跟著這隊學生往南走著,仿佛自己依然是其中的一員,我們穿過禮堂,經過足球場,漸漸靠近了長春花盛開的知識谷,這里微雨湖擁抱著坡地在陽光下反射著粼粼的波光。學生們開始朝著宿舍區各自分散,只有我靜靜的坐在湖邊的長凳上看風景。一對情侶相擁著從我眼前走過,男生濃眉大眼,女孩秀氣婉約,他們的出現仿佛給美景注入了靈魂。這男孩又瘦又高,穿著運動鞋的小腿肌肉很是發達,他是不是也擅長運動?又或者說也喜歡打籃球呢?我有些怔忡的從長凳上站了起來,跟在他們身后走了一段小路,粉白色的花朵在他們腳邊綻放,出了知識谷,再往南就是籃球場了,可那里顯然不是他們的目的地。這對情侶在坡頂調轉了方向,轉身向西北邊的校園走去,眼看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我又開始漫無目的的游蕩。附近的球場里突然傳來“咚咚”的擊打聲,它們適時的飄進我耳里,像拍打在心上,我不由自主的朝那里走去。
太陽快要西沉了,此刻夕陽的余暉正噴涌在球場上,每個球架下都環繞著一群揮汗如雨的籃球健兒,他們的臉因為激烈運動而微微發紅,他們的皮膚大多被陽光曬成了麥色,他們偶爾歡呼,偶爾叫罵,自由的釋放著男孩熱愛競技的天性。我不由自主的往球架下走去,突然聽見有人遠遠的喊了句,“小蕊。”抬頭往前一望,才發現董新正倚在角落的籃球網邊,微笑著朝我揮手。
“董新姐,好久不見了。”我興奮的跑了過去,眼睛還沒適應這略帶陌生的熟悉面容,不由的盯著她多看了兩眼。女神還是那么漂亮,穿著一條純色過膝長裙,烏黑靚麗的長發微微燙出些波浪,帶著點從前沒有的優雅和成熟。
“是很久不見了,我剛剛都差點認不出你來,”她恬靜的笑了笑,“小蕊,你越來越漂亮了。”
我低頭看了眼腳邊飄動的裙裾,想起自己出門前確實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說,“董新姐,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回來快半個月了,工作太忙都沒時間聯系你們,成海他可是早就想搞這個聚會了。”
成海?我微微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何胖子,“董新姐,聽說何胖子抱得美人歸,看來是真的了。”
她見我一臉壞笑,佯裝生氣的嗔道,“你啊,就知道笑我,成海他早就不是胖子了。”
“是嗎?他人呢?趕緊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瘦了。”我滿心期待的東張西望,董新伸手往眼前的球場一指,“不就在那嗎?”
我的目光這才又轉回球場,離我們最近的籃球場上,紅白兩色球衣的男子漢們正你追我趕的朝眼前的籃球架沖了過來,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跑在最前面,一把搶過球緊緊控制在胸前,那張精瘦的臉在人群里微微抽動,從前的肥肉早已蕩然無存,我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壯漢,不是何胖子還能是誰?只見他靈活的一轉身,把球拋向后方,“傳的好。”李燦瘦小的身子突然從斜后方竄了出來,他輕松一跳,穩穩的接住拋來的籃球。李燦也在?一種奇怪的預感從我心底升騰而起,只見他連做幾個假動作帶球往邊線跑去,在把對方防守人員吸引過來的剎那,回身把球拋向后方,那里陸遠翔正站在三分線上,夕陽映紅了他的側臉。球毫無懸念的應聲入筐,比賽結束,他們幾個像從前贏球時那樣高興的簇擁著彼此,陸遠翔站在人群中間,臉上露出熟悉的微笑,這笑容沒有飯局上的刻意,卻帶著幾分記憶里的味道。
這一刻,讓我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快看,我們的經理來了。”李燦的喊聲把我從怔忡里拉了回來,何胖子和其他人一臉興奮的朝我打著口哨,他身旁的陸遠翔臉上帶著還沒收回的笑容,正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我。
“瞎嚷嚷什么呢。”我佯裝發怒的大喊,露出久違的女漢子形象。說起來大學時我除了在陸遠翔面前撒撒嬌,在球隊里,可一直都被他們當作女司令的,這段沒心沒肺、只靠熱情活著的日子,回想起來讓我忍不住在夕陽的余暉里微笑。
火球慢慢沉入了地下,很快,校園里就零星的亮起了路燈。在這場球賽里,時間挖出的溝壑仿佛被填平了大半,舊友們提前找回了彼此熟悉的存在感在荔枝樓的包廂里歡快的談天說地,就連我和的陸遠翔坐在席間似乎也少了那么幾分尷尬。
“服務員,上幾瓶白酒。”何胖子豪氣的大喊,“兄弟們,這么久沒見了,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遠翔,你說是不是?”
“是,咱們喝個不醉不歸。”陸遠翔熱情洋溢,李燦一聽爽快的拍了下桌子,“好。”其他幾個隊友也隨聲附和,不過片刻幾個小杯子就被灌滿了白酒。
雅南坐在旁邊扯了下他的衣袖,小聲說,“別喝醉了。”她剛下培訓課就過來了,臉上帶著點疾走后的余紅,倒有點像個害羞的少女。我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打趣道,“雅楠,放心吧,你們家李燦哪有這么容易醉。”
何胖子一聽也跟著附和,“就是啊,李燦能喝著呢,你忘了他以前和遠翔參加社團斗酒大會的事了?”
雅南不以為然的脫口而出,“那次又不是他贏了,是遠翔師兄得了獎品還送給小蕊師姐了。”
坐在何胖子身邊的陸遠翔眼神微變,我愣了愣也想起了這件往事。我大二時的夏天,酒文化社曾舉辦個斗酒比賽,當時社團工作人員把一個特制的五彩琉璃酒杯擺在獎臺上,規定誰在指定時間內喝啤酒最多,誰就獲得優勝。宣傳時我一眼就被這杯子絢麗的顏色吸引,站在人群外圍看了半天,陸遠翔當時笑我小孩子心性,直到后來我把這件事忘了,才知道他偷偷去參加比賽把酒杯贏了回來。那晚他把禮品盒藏在身后,透亮的眼睛里倒映著月光,讓我難忘。
飯桌上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凝滯,李燦轉頭瞪了雅南一眼,趕忙笑呵呵的扯開話題,“我喝酒雖然比不上遠翔,但體力可沒比他差,那次我們去山里集訓比賽誰最先登上山頂,還不是我第一個。”
“李燦,你就扯吧。”以前常坐替補板凳的譚勇向來不會察言觀色,“當時遠翔要不是背著咱們崴了腳的領隊,哪里會比你慢。”他話一說完就發現整桌人除了我和陸遠翔面無表情之外,都在瞪著他,他再笨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悻悻的拿起酒杯,“我不說了,我喝酒。”仰頭把白酒一飲而盡。
“來,來,來,喝酒,喝酒。”何胖子順水推舟的舉起酒壺,伸手把他的空杯又加的滿滿的,“多喝點,說好不醉不歸的。”
譚勇本來就是個耿直的性子,現在被這怪異的氣氛搞得渾身不自在,他拍了下桌子索性站了起來,“李燦,遠翔,還有你們幾個,杯子都舉起來,咱們這么久沒見面了,怎么說也要先干上一杯,都給我站起來。”
“好。”李燦大聲附和,氣氛被他們幾句話帶的又熱烈起來,“遠翔,咱們干杯。”何胖子戳了戳身旁遲遲沒有站起來的陸遠翔,又拿起酒壺給他加了點酒。
董新拉著思緒飄飛的我站了起來,數十個酒杯碰撞出的脆響在我耳邊回旋,“干杯。”飯局又回到了它應有的氣氛里。
“啊。”譚勇身邊的羅宇齜牙咧嘴的放下酒杯,擠眉弄眼的看著何胖子問,“我說老何,你是怎么瘦下來的?”。
“羅宇啊,這你就知不知道了吧。”不等何胖子回答,李燦就胸有成竹的接腔,“董新去了日本,他肯定天天茶飯不思,害相思病害瘦的。”
滿桌人一聽都哈哈大笑,董新的臉“唰”一下紅了,何胖子拍了拍她的手,佯裝惱怒的說,“你小子,我這正兒八經的減肥,怎么到你那就成得病了?還不給我自罰一杯。”
“喝就喝。”李燦朝他爽朗一笑,仰頭喝干酒,“啪”的一聲把杯子扣在桌子上,“痛快。”何胖子豪氣的說,“譚勇,羅宇還有你們幾個都把酒都給我滿上,還記得咱們得A市大學生聯賽亞軍那次嗎,喝的叫一個昏天暗地,連咱們千杯不倒的遠翔都喝醉了,哈哈。”
飯桌上氣氛熱烈,我回神朝陸遠翔看了一眼,已經神色如常的他,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盛況,燦然一笑說,“那次真是太開心了,這么多年F大在籃球聯賽上都是墊底,在咱們手上翻身做了次主人,喝醉也值得。”
“是啊,說起來為了那次比賽咱們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啊,又是住深山又是下河抓魚的,不過顧欣蕊你這個經理也是功不可沒啊,”譚勇轉頭看我,邊倒酒邊說,“那時咱們都覺得你文文弱弱只是來玩玩,可不管教練在不在,你都天天陪著咱們練球,后來跟著去山里集訓還受了傷,打比賽那會兒,你每場比賽都堅持給我們錄影,陪著我們這群籃球迷鉆研戰術,后來新招的女經理沒一個能做到你這樣的。”他說完朝我舉起倒滿酒的杯子,“光憑這點我就要敬你一杯。”
我一下成了飯桌上的焦點,陸遠翔也朝我看了過來,“譚勇說的對,咱們要再敬咱們的經理一杯。”羅宇興奮的跟著附和,其他人也紛紛舉起了杯子。“顧欣蕊,”雅南身邊的李燦突然朝我壞壞一笑,把一杯白酒放在我眼前的桌子上,“來杯白的,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酒力。”
何胖子一看也來了興致,帶頭起哄,“是啊,顧經理,難得見面,喝一杯吧,大家說是不是?”身邊的董新瞪他一眼,“你別鬧,小蕊又沒你們那么大酒量,會喝醉的。”
“就是啊,董新姐說得對,李燦,你瞎出什么主意。”雅南也在一旁幫腔,說的李燦和何胖子一下子住了嘴。
飯桌上,菜擺了滿桌,可是沒有一個人先動筷子。球隊那段日子想必是每個人回憶里的珍珠,以至于再次重聚,大家都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和激動,重溫那段歲月,如果說我當這個經理的初衷充滿了私欲,那么在日復一日的訓練里,在全隊上下一心沖擊聯賽的日子里,我可以問心無愧的說自己整個身心都投入在這支球隊里,明明自己沒有上場,可球場上的每一個進球每一次失誤就是那么牽動著我的身心,那段日子,我最難忘,也最想忘。
眼前的杯子里裝滿了酒,我心里燃起一股莫名的熱情,仿佛這杯子里裝的不是酒,而是整個大學時光,整段青春的苦辣記憶。“董新姐,雅南,”我朝他們燦爛的笑了笑,“沒關系,只是一杯酒而已,不會醉的,大家難得再聚,我也想喝個痛快。”我伸手準備拿杯子,卻被一只長手搶先一步,陸遠翔站在燈光下,幽深的瞳孔倒映著細碎的光芒,“這杯酒我替她喝了。”說完仰頭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
我訝異的看著他放下酒杯,心里浪濤翻涌,想起從前聚會他都喜歡替我擋酒,只是現在依然這般又是為了什么?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他卻若無其事的拿起筷子吃起菜來,三年前我和陸遠翔分手的事整個球隊的人都知道,此刻大家似乎也沒料到他會突然跳出來替我擋酒,氣氛變得有些怪異。李燦和何胖子互相對視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喝干了杯子里的白酒,只有粗心的譚勇依然興致高漲,喝完了這杯又開始和其他幾個人你來我往的敬酒,氣氛又被他簡單的熱情調動了起來,話題開始慢慢轉換到了現在的工作和生活上。
球隊里的人都習慣了李燦富家小公子的身份,但沒有幾個人知道陸遠翔的家底,他們一個個在飯桌上大吐工作中的苦水,感嘆生活的不易與艱辛,邊喝酒邊懷念當初簡單熱血的學生時代,那段日子沒有金錢紛爭沒有物質困擾,友情愛情都純粹而不摻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