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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該內外兼修,智勇雙全的二十姨娘,卻瞧來瞧去,竟只似個難登大雅的俗鄙婦人!到底是風塵里出來的賤娼,被她們高看作什么勁敵,簡直該半點資格也無。姜老爺準瞎了眼,才非得是那么個妾室,不納不可呢!
彼時,偌大的姜府里,自視高出母親甚多的一眾姨娘,少頃便皆轉了風向,只隨意將母親置于一旁。待到我生在這姜府,那些個姨娘們更是群策群力,操心起我惹人煩憂的前路。
姜老爺抬進府的姨娘,不少自沒落破敗的文士家中而來。畢竟商賈這身份,到底算不得有多體面,姜老爺這做買賣的,便多半是想從后院入手。就算只多了幾個酸書生的女兒,大抵也是好的。
各位“書香門第”的小姐們進了府來,見識過如母親那般娼妓的俗不可耐,等到得知這二十姨娘生了排行第五的姜家女兒,便一個個怕我日后丟了她們的人般,爭搶著替母親教養起我來。就好似,姜家五小姐若全憑其生母教養,日后便惡劣得,定能勝過二十姨娘一籌。
甚至大夫人有了姜七之后,竟也跟著這群憂慮過度的女人一道,間或照拂起我。
似七姨娘那般,早早便生了姜二的,如此行事,或許只因素來自持,看不慣母親罷了。
至于余下的大部分人,呵,比起擔心我污了她們的眼,倒不如說,是擔心我阻了眾位妹妹的路。
等到姜五出了閨閣,俗不可耐的名聲若是傳開,姜家女兒尚還有誰肯要?
此事非同兒戲,就連正房里的那位,都不得不為親生的姜七盤算。
其實,這姜府的女人們,顧慮得雖說在理,卻又太過夸張。德行才藝固然重要,可除去姜七,姜府的小姐們,日后都不過是身份微賤的妾。
本來賤妾,便是供她的男人狎弄。至于品性學識,只要中規中矩、不傷大雅,就算平庸無奇又有何妨?
母親卻是對于眾姐妹的假意殷勤,看得甚開。她自有一套秘技忙著相授,而其他無關緊要的東西,既有人愿替她教,她當然樂得清閑。坐看一眾的姐姐們,爭著為她家女兒錦上添花,不也是一樁美事么?
可到底,后院里各位姨娘,所作所為也只是錦上添花。
雪中送炭君子少,錦上添花小人多。而這姜府里,又有誰真正愿意,其他的孩子壓得過自己的骨肉?
對此,母親倒是仍看得開。她本便不在乎我是不是江州首屈一指的才女,她在乎的只有,我是不是一個妥當的妾。
“七姨娘又捧了一大疊的丹經野史給我。”取下頭上的瓷瓶,我向前屈身,繃直了脊背,將瓷瓶回手立于背上,“就算是想要我日后飛仙,可只憑這不著邊際的雜談逸聞,如何也煉不出什么長生不老的丹藥。我便不信,她那一心要當上正妻的姜二,也會拿這些東西當什么功課!”
“知道什么叫‘藝不壓身’么?”母親聞言,卻是笑著取過桌子上那疊書冊,狀似漫不經心,竟放在了瓷瓶一旁。我立時抬起了身子,惹得瓷瓶險些傾倒。好在她及時伸了手扶住,而后撤去那瓷瓶,只以手按于書上,將我順勢朝下方壓去。
“五姑娘你有這么多開蒙的師傅,又所授不同,教你讀書教你音律,教你作畫教你棋局,別人家正房嫡女都難求來的待遇,你竟也不知足!”三兩句勸過了我,母親收回手去,卻又閑閑翻起最上方那一本書,“你倒是同姨娘講講,這丹經之書,說的都是些什么?”
“若是《內業》、《丹髓歌》那些認認真真記述了爐鼎、關竅、精氣或理法的,倒也算好,可丹經卻也有旁生出這些不詳實的。其中所述之事無從考據不說,連筆者實為何人,都難辨別。”憶起初時曾細讀過的那幾本書,我話里便帶了絲嘲諷之意,“就拿我早先翻過的一冊來講,竟整本都在講爐膛的風孔。還說這世上有什么冶鐵鍛鋼的神技,只為舊時帝王所用。強燕之所以滅韓伐魯,皆仰仗這技法造出來的利刃。”
忍不住涼聲輕笑,帶得身形稍晃,便惹來母親責罰一般,拍上我的脊背。
“姨娘,”不甘被如此打斷,我連忙站穩身子,復又開口辯解,“莫說彼時諸國皆以銅煉器,就算是真有這等神技,書上也說得明白,直至燕國傾覆,諳于此道的匠人早便被燕帝趕盡殺絕,一個也未留于新朝,更別提如今天下了。”
彼時,那書中之事,我半點也不信。七姨娘捧來的書,想必連她自己都不曾仔細瞧過。便是在那本書下,緊鄰著的一本,恰就記載了燕朝舊事,兩書卻出入頗多,甚至互相矛盾。
依另一冊所言,燕國得以煉造精鋼,只因其獨擁白炭。今人冶煉全憑煤石,舊時卻只能燃炭。就算是如今的紅籮或獸金炭,都不及曾經那白炭燃時的熱度。燕國既亡,白炭制法曾幾度再落于帝王手中。因此法關系國之安危,每有朝代更迭,匠人便遭逢前朝殺戮,如此往復,待到今時太|祖開國,便只有并縣陳氏一脈旁支,尚且可制白炭。
并縣即在江州以北,七姨娘便是自并縣而來。我其后曾經狀似無意向她問及,并縣可另有什么陳氏人家。七姨娘彼時答得干脆,并縣雖近京城,卻是出奇的窮鄉僻壤。巴掌大的地方,除去她那一戶,便再沒什么人家姓陳。
聽說七姨娘是被她父親賣進姜家來的。身價,是一袋新米,兩包湖鹽。
我反復端詳,如何也瞧不出來,那窮到揭不開鍋的人家,會像是掌有驚天秘技的“并縣陳氏”。白炭一事,便也自此擱下,不曾再被記起。
如今深思,倒的確在半月之前,似有人從并縣捎來消息,說七姨娘的祖父去了。聽說,老人家竟是避于屋內,燃炭自亡。雖說其后為人所察,撲滅了盆中火炭,到底救得晚了,無力回天。
“陳老性子倔強,寧折不彎,就算累得全縣度日艱難,亦不肯歸附皇上,獻出白炭。上月晉城急報,三山之煤,已空兩山,皇上欲取白炭之心愈切,逼得緊些,卻終是害了陳老。”
“三山之煤,已……?!”
我張口便低聲叫起,卻又強壓了心底驚懼,堪堪忍下聲去。
舉國之人用煤,自古皆仰仗三山。晉城無異于歷朝歷代命脈重地,可如今竟唯獨余下一山。若此事曉于天下,便是足夠令蒼生惶然的消息,或許頃刻便能壓倒帝王權柄,或許轉眼便會震動四方。
“如今濟、臨二山已空。弘山所以猶在,皆因其平日并非為民所用。弘山之煤,素來備以軍用,冶鐵鍛器,充填兵庫。可眼下若不開弘山取煤,天下百姓何辜?若開弘山……”嵐棠輕嘆,將橫于我腰間的手,攬得愈緊,“若開弘山,便是必將危及國之安定。好在,陳老死前所燃之炭,不比尋常。其間燒得最緩那支,尚存半段,辨其成色,確為白炭。皇上自繼位便在憂慮三山之事,雖如今此事既發,到底白炭算是已入彀中。”
“那并縣陳氏……除去已逝的陳老,可還有他人懂得制炭之術?”
不由得亦同嵐棠心憂,我蹙眉問出,卻換來他一聲輕笑。
“制炭之術?呵,是誰說,并縣里那油鹽不進的老頑固,懂得制炭之術?前朝國破,陳氏匠人于宮中負傷出逃,投靠族內旁支,卻是除了這世上最后一支白炭,再無他物遺留。自始,皇上欲取的,便唯獨那白炭罷了。”
“最后一支白炭,卻又被毀去近半。只憑余下那半段,皇上何來信心,定能重獲制炭之方?”
“皇上一人做不到的,自有整個工部代服其勞。若非蘇世伯拖了我去獻計,皇上也不會如此急于求成,欲奪白炭。如今蘇世伯那尚書的位子坐得清閑,倒是可憐了你家爺,平白擔起來這份苦差。”
如此,嵐棠當年被留于工部,便算有了解釋。皇上哪里是看中了旁的那些個“奇技淫巧”?實則所圖,不過是嵐棠與蘇尚書的忠心效力罷了。
只是……
“既然將開弘山,白炭之事便愈迫切。妾身瞧著爺您,卻似乎……未再動過那爐子里的東西?”
“雖是迫切,卻不急于這一季一時。燒窯制炭,自然離不開煙火,可就連曹文舉那廝都清楚,如今早過了以爐取暖的時節。豫親王素掌晉城三山之事,既然其開弘山取煤之心已定,便是先縱他兩季卻又何妨?待到秋末風涼,這天下之局將是如何,又有誰料得定呢?”
嵐棠掛在唇角的笑,嘲意愈濃,我思前想后,終究難以了然他話中的全數意味。
如今他暫且不動白炭,是因為天氣漸熱,不欲徒增辛勞?
可突兀又提及那豫親王,卻是作何?
天下之局……
我心中再念起嵐棠所言這四個字,轉頭復看去那隱在墻角陰影中的暖爐。似乎,短短的半支白炭,今時今日,竟系住了此間太多人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