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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8月6日，承勛，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終于可以來北方找你了！不要不見我，不要不理我，請再等一等我，我就要來到你身邊。

信件中某些只字片語總會時不時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他一般只讀一遍，而且從不回信，他總是給自己各種各樣的理由，比如功課還沒有溫習(xí)，學(xué)業(yè)繁重，自己的筆跡太難看，買這么多信紙也要花不少錢啊，自己生活太單調(diào)沒什么好說的……最后干脆連理由都懶得給自己找，他內(nèi)心覺得一切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根本無需愧疚。

深秋的某一天，林瑯的信件突然停止，他想這樣也好吧，她總算認(rèn)清事實，自動放棄，自己也就無需再背負(fù)任何罪孽感。這種平靜只持續(xù)了短短五天，第六天他正在學(xué)院公共自習(xí)室看書，就見一哥們兒神神秘秘推了推他：“承勛，外面有個漂亮小丫頭找你！”

承勛走出門外，見到一張熟悉的臉。

“承勛。我是林瑯。”

她突然往前一撲，沖進(jìn)了他的懷抱里。她緊緊抱著他，嗅聞著他身上踏實的氣息。承勛也聞到了青春少女尚純潔天真的香氣。

“你有沒有想念我？”她直入話題。

他呵呵一笑，算作全部回答。

他帶她逛過校園，叮囑了許多大學(xué)新生應(yīng)當(dāng)注意的問題，又帶她到附近吃飯。他很節(jié)省，她敏銳地體察到他的苦衷，主動要求付錢。他不想與她爭搶，最后執(zhí)拗不過她，便由她而去。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始終臉色陰沉，苦熬了700多個日日夜夜，書寫了700多封字字句句，在短暫的相逢中都沒有聽到他笑一聲，最后氣氛已經(jīng)緊張沉悶到了冰點(diǎn)，她忍不住自責(zé)起來，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承勛，如果是我搶著付錢讓你不高興，你可以說出來。”

“沒有。”

“你還說沒有，你那臉長的，都快砸到腳面上了。”

“你多想了。”

“哦，那是我多想了，對不起……誒，要不要吃雪糕？我去買給你。反正現(xiàn)在不管你吃不吃都已經(jīng)是我的朋友了。還有啊，你身上這件外套這么舊，我買一件新的給你吧，再買一條牛仔褲。你的腿型真好，”她上下打量已經(jīng)長成成熟男子的承勛，嘖嘖贊嘆：“我看上的人，就是不賴。”她得意的情狀簡直可以用“搖頭擺尾”來形容。

“為什么你永遠(yuǎn)是這樣？”

“哪樣？”

“你自己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給人搬啤酒很丟人嗎？我的錢的確不多，但足夠帶你吃頓飯了。你想說明什么？你很有錢嗎？還是你老子很有錢？他毀掉了我爸的人生，毀了我們?nèi)业纳睿慊ㄖ腻X，現(xiàn)在還來向我炫耀！”

林瑯看著一向冷面的承勛此刻全面的爆發(fā)，身體被驚懼釘在原地，她嗡動著嘴唇：“我做錯什么了？”

“是，你沒做錯什么，你是林家的女兒，你有什么錯？是我錯了，是我們李家的人太沒用。讀書又有什么用，在這個永遠(yuǎn)人情世故優(yōu)先的社會，容不下我們這些理想主義的異類。一切不過是我們自找。”

“承勛你聽我說，父輩的事情就由他們?nèi)ァＮ覀冞^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的新生活。你要是討厭我，我可以少出現(xiàn)，不，不出現(xiàn)都行，但我希望你不要傷害自己。不管別人說什么閑話來貶低你，我都始終是支持你的那一個。”

“新生活？你以為歷史是說拋掉就拋掉的事情嗎？我爸這是沒被氣死，如果他現(xiàn)在不能賺錢不能動，連吃飯都流口水，我留在家里天天照顧我媽都來不及，你說我拿什么上大學(xué)？小時候我總覺得像我爸一樣成為工人階級特別光榮，才幾年的功夫，公務(wù)員都下海經(jīng)商，工人失業(yè)遍地，我并不能因此進(jìn)入上層社會。如果沒有你家從中作梗，若我父親已經(jīng)拿到□□津貼，我現(xiàn)在又會怎樣？”

“承勛，我和我爸爸不一樣！”

“沒什么不一樣。我們李家人和段家人不來往。”他說完拂袖大步而去。

林瑯從后面追上來：“承勛，我知道我們家對不起你，我會盡量彌補(bǔ)你，彌補(bǔ)你全家。”

“彌補(bǔ)？”他眼中全是不屑的寒光，“你能彌補(bǔ)我爸爸的青春嗎？一個人只有一輩子，毀滅容易成就難，他現(xiàn)在滿頭都是白發(fā)，還穿著7年前的舊棉襖，我媽眼睛看不見了，棉襖破了他都要自己戴著頂針縫，每天靠剝煙頭上的錫紙供我上學(xué)，想當(dāng)年他去德國的時候，誰不對他稱贊有加，說他是國家的財富。財富？他一輩子都在往外給，誰給他什么了？你彌補(bǔ)？你拿什么彌補(bǔ)？就因為你是林家的女兒，你就可以站在高處對我指手劃腳嗎？我告訴你，我不想見到你！”

“可是……”

“你又要以死相逼了嗎？”

“我……”

“我說得非常清楚明白：我永遠(yuǎn)也不想再看到你。以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dú)木橋。”

稀疏的幾滴雨開始墜落，很快便噼噼啪啪密集有聲。林瑯獨(dú)自站在街口，任大雨中奔逃的人群擦身而過，她只是一個被唾棄被遺忘的人，留在原地，沒有人愿意帶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