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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奔波,再次回到王府的時候,傾城的骨頭都快要散架。雖然宮九曾教她如何運氣,但就她身體里靠宮九接濟的那點可憐真氣,八輩子也練不成武林高手,如今她的體質也不過比普通人強上那么一丁點。
所以她現在很累,最近也一直很累。
王府從山上溫泉眼引得活水筑池,在熱氣升騰的大池子里泡著,疲乏酸軟的身體這才慢慢覺得好過了些,傾城將頭枕在池邊玉階上,雙眼半閉,昏昏欲睡。
迷糊之中,似乎有人緩緩挑起她微濕的長發,以指代梳,細細為她梳上一遍又一遍,仿佛很耐心,又仿佛只是無聊打發時光。隨著這人的動作,潮濕的青絲漸漸干燥,然后被擰成一束,盤成發髻,最后他在髻間插/入一支簪,固定。
“在此處入睡易著涼。”宮九開口。
原來果真是他在旁邊么?傾城半夢半醒地揉了揉眼。
為何這個人走路永遠也聽不見聲音。
暗自嘆了口氣,她問:“何事?”
“陪我出去一趟。”宮九的聲音淡淡的,好像只是要求她跟自己一塊逛街而已,但傾城知道隨他出門一般都沒好事。
長臂一舒,她劃水到池的另一邊,繼續懶洋洋地趴下:“今天我不想去。”
宮九默了片刻,并不強求,只是道:“也好。”
也好?什么叫“也好”?傾城皺眉,她半睜開眼想追問個清楚,但宮九已經不見了。
罷了,他自己出門去,難道她就不能也獨自出門走走?傾城賭氣地如此想著,可疲倦的身體卻依然懶得動彈,在池中沉沉浮浮地泡了一會,又換到暖榻上烘干身上的水,豈料軟榻太過舒適,她一個不留神,居然真的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日薄西山,窗外的夕陽緩緩照進來,在地面上留下血色殘光。溫泉池水熱氣裊裊,她的衣物亦掛在架上,一切和她睡著之前沒有兩樣。
除了宮九之外,若非她吩咐,誰也不會進來打攪。
先前挽好的發髻已經睡散,一支造型如凰的綠檀木簪掉落,靜靜臥在榻上。簡潔的形狀,利落的刀工,還有明顯的打磨痕跡,傾城擁著被衾,拿著這支簪子左右上下打量,怎么都不覺得這應該是宮九拿來的。
以他的送禮品位,這簪子不夠名貴,不夠精致,不夠特別,總之就是不上檔次。
應是隨手從哪個她的妝盒里撿來的吧?她的首飾太多,盛滿了好些個妝奩,連她自己都不記得是否曾經用過這個簪子。
如此發了會呆,方覺無聊,傾城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終于起身著衣,朗聲道:“來人,備車!”
她今天確實打算出門一趟。
斜陽西沉,暮色將至,這個時辰出去正好。
天色一點點黯淡下來,清平里中的紅燈籠也一個個亮起,淡淡的香味在空中飄散,悠揚的絲竹不知從何處響起,一輛輛低調華麗的馬車陸續駛入。秦樓楚館林立的清平里,夜晚才是它最美的時候。
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黑漆馬車緩緩停在紅人館的后門。
從車上下來一個身形曼妙的女子,只是全身皆裹在烏黑的斗篷中,連頭上也戴著大大的風帽,看不清面容。寬大的斗篷于她行走間被微風帶動,顯出斗篷下纖細苗條的身段。
紅人館的后門,偏僻安靜,一般是不開放的。一個妙齡女子來到小倌的地盤,未免有些奇怪。
只是今晚,紅人館主卻親自守在后門,攏著袖子半靠在槐樹干上,于微涼的夜風中靜靜等候,直到看見女子推門而入,他沉靜的面容方才露出笑來:“今天什么風,竟然把我們的傾城姑姑給吹來了。”館主如今韶華漸逝,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已有淡淡的紋路,但依然風華絕代,且隨著歲月積淀,更多出幾分成熟的韻味。
他畢竟曾是清平里最傳奇的倌人。
傾城笑著拿下風帽,屈膝行禮,道了一聲:“館主。”
她在紅人館里的最后兩年,過的日子可謂肆無忌憚、橫行霸道,愜意舒心得很。不過對這個當初把她從青樓救出來的男人,她始終存著三分敬意四分感激,現在也依舊不變。
“風旻可在?”她問。
館主笑,故作失落:“原來并不是來看望我的,竟是來找風旻的么?”
傾城淺笑:“自是先來看你。禮物都是早早給你備下的,傾城可不是沒良心的人。”
“不過是開你一個玩笑,還是這么容易當真。你人來了,讓我看看就好,何必備禮,”館主淡淡一笑,“風旻自然是在的,你來得正好,若過些日子再來,你就看不到他了。”
傾城一愕:“他出事了?”
“無事,只是他要返籍回鄉。”
回鄉?
那個她進紅人館后調/教出來的第一個人,整個清平里如今風頭最盛的倌人,竟然終于要離開這里了嗎?
走在紅人館華麗依舊的雕梁畫棟間,館主的話如夜風般在耳際繚繞不去,絲竹聲,調笑聲,男人的喘/息聲,遠遠近近,飄飄忽忽,許許多多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聽不太清,也無須聽得太清。
橫豎不過醉生夢死。
這一切都那樣熟悉,如果不是跟在身后的隨從,她會以為自己從未離開,仿佛太平王府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風旻的暖閣是整個紅人館最高最漂亮的一棟樓,往日燈火通明、徹夜不眠的暖閣,今日竟僅僅亮了一盞殘燈,人聲寂寥。
傾城屏退隨從,推門而入。
風旻半倚在床,發髻散亂,形容憔悴。他掩帕輕輕咳嗽,昏暗的屋子里有股濃烈的藥味,散之不去。
“姑姑!”見她進來,風旻仰臉朝她燦爛一笑,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帶著十足的歡喜,仿佛仍是當初那個惶恐不安、一切應酬皆要靠她指點的少年。
她在他的床邊坐下,摸了摸他冰涼的臉,皺眉:“你病了,為何不告訴我?”
風旻歪了歪頭,笑道:“為何要告訴姑姑,那不是給你舔麻煩么?”
傾城嘆息:“傻子。我本以為你回鄉是攢足了銀錢,終于能替自己贖身,畢竟館主一向寬容。誰知……”
“噓。”風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忽然將手中那塊捂著嘴咳嗽的帕子一扔,從床上跳起來,外袍一披,順手理了理散亂的長發,動作干凈又利落。
傾城一愣,猛地明白:“你……”
“沒錯,都是騙人的。”風旻壓低嗓音,悄悄在她耳邊耳語:“我和館主串通好的,如果不假裝病入膏肓,那群如饑似渴的老家伙怎么甘心放我走?”
他勾唇一笑,七分的紅倌風情不經意流出:“待我離開清平里,再也不回老家!我有那么多的錢,隨便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幾塊田地,娶個賢惠持家的好媳婦,日子不比在這里賣笑快活得多?”
“當然,這一切多虧姑姑教誨,不然風旻恐怕真要在這地方耽擱一輩子呢。”
他獻寶一樣地將計策合盤托出,得意洋洋的樣子像極了當年那個倔強的少年,最后居然還不忘奉承一番傾城,順便朝她眨眨眼撒嬌:“姑姑千萬不要把我的事告訴別人哦。”
傾城不由得笑了。
這回的笑容再不是假意的肌肉牽動,發自真心,因此舒展得格外燦爛:“自是不會。”
“風旻就知道姑姑最好!”明明是長袖善舞的精明人,此刻卻真和十五六歲的少年沒有兩樣,可見要離開這里,他是真的很開心。
“對了姑姑,今晚你特地來找風旻,是有什么事情么?”風旻問道。
傾城的面色顯出片刻遲疑,默了半晌,她方才道:“也無甚事,我記得你曾經侍奉過兩個癖好頗為特殊的封疆大吏,他們在你的暖閣建下密室,備下工具。那個密室……如今可還保留著?”
提起這件往事,風旻笑容一斂,臉色微變:“自然還在,只是……姑姑怎么想起來要看那個鬼地方?”
也沒什么,只是最近感覺宮九在床笫間心不在焉的時間越來越多,怕是對這些舊花樣厭倦,迫得她不得不來找風旻取點經,尋些更刺激的新花樣罷了。
只是這話,難以啟齒。
密室比暖閣布置得還要豪華。墻上掛著的、地上擺著的,鐵的、玉的、銀的、金的,不同材質的工具,五花八門,造型各異,有的傾城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用途,有的竟然連她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還需風旻親自解說才行。
從密室出來,傾城沉默:“我都不知道他們當年用了這么多的折磨手段對你。”
風旻輕笑,如瀑青絲垂落,遮住半張俊美的臉,紅唇如血:“姑姑誤會了,是我折磨他們才對。”
“達官貴人,皇子貴女,不過都那么一回事。”
風旻的眼神含著輕蔑,雖然不過二十多的青年人,卻已是早早看淡紅塵的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