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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嬸的老公老張頭就來上班了,雖然有60多歲了,但是從氣色上看的出來給陳嬸料理的還不錯,看上去還是一把做事的好手。他也做了多年的陪護了,總結出來不少經驗。比如說這老年男人往床上一躺,最容易發生的就是排尿困難。還有不活動,容易生褥瘡。所以實在不能動的病人就要一直幫他翻身,每隔半小時翻一次身,一兩個小時就強迫他排一次尿。稍微能活動,就要幫助他起來活動。不能自己圖輕松,讓病人一躺躺一天,自己就坐著看報紙,只是在吊瓶打完了喊一聲護士。
吳芮偷眼看了他兩天,確實是不惜力氣,人又爽朗,吳芮后悔沒有早一點雇他來,這樣爹爹就可以每天下午去曬曬太陽,還能聽老張頭嘮叨嘮叨當下的時事。她爹照例是寡言少語的,不過兩老頭在一起,倒也似乎有一點共同語言。心情好的時候,他也會對老張頭的羅嗦嗯嗯啊啊地應承幾句,表示回應。
這兩天,吳芮還是沒有放棄賣腎的念頭。她莽莽撞撞地跑到醫院的腎病內科去打聽了一下,結果醫生們基本上沒有人理她。偶爾有一兩個醫生肯停下來聽她說兩句,弄明白她的來意后,也只能攤手,關于這腎移植手術的來源問題,我們醫院一般都是考慮親屬捐贈,這樣有血緣關系,比較不容易有排斥反應。再說,捐贈的話,好像沒有什么三十萬之說,只是給一些營養補助吧。你說的那種情況,涉及器官買賣,在我們國家是違法行為。
這最后一句話,徹底地讓吳芮斷了這條心。另外一條可走的路,就是按照護士長說的,和報社聯系。這倒也難不倒吳芮,她出門在醫院門口的報攤上一元錢買一份本市的晚報。報頭上有醒目的熱線新聞電話,吳芮試探地打過去,對方問,您有什么新聞線索?
我想求助。
對方沒有停頓的報出另外一個電話號碼,求助打這個電話。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勁頭,看來接線員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于是下午吳芮見到了報社的記者。講完自己當前的境遇,吳芮開玩笑的說,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如果我能賣掉一個腎去救我的父親,我也愿意。第二天的晚報上出來的醒目標題竟然是《女大學生欲賣腎救父》
應該說,晚報是本市發行量最大也最有影響力的一份報紙,上至高官,下至小老百姓,幾乎是人手一份,所以護士長給的這個建議到確實不失為一步好棋。不過下了一步好棋,也不能打保票說你一定會贏了這一局。
電話一直響著,多數的人是好奇兼同情的。吳芮沒有想到在忙忙碌碌的大千世界居然蟄伏著如此之多的所謂閑人。他們沒完沒了的電話竟然不過是要調研出整個事件的細枝末節,似乎這與他休戚有關,甚至不厭其煩地詢問吳芮的大學,專業,身高,體重,年齡,婚否等居多與本話題無絲毫關聯的問題。
吳芮并不想將他們掛以看客的頭銜,至少他們的言語之間是充滿同情的。也有人表示愿意給她住院的父親做飯送來,說這只不過是我們小百姓的心意,請萬萬不要拒絕。本來我也想捐個幾十百把塊錢的,但是,你看,我這不是下崗了么,今天孩子還要交課外活動的費用。現在的學校也真是,課外活動難道不是上學么?還要交額外的費用?你說是不是邪的很?要收費的話,干脆讓孩子回家活動好了,還可以幫我干點家務活。對不起,扯遠了,我等會兒要出去,看到報紙上寫的這個事,蠻心疼的。姑娘,你爹有你這個女兒,真是死也值得了。什么?哦,對不起,你爹不會死的,有你這樣的好女兒,他一定會活下去的。姑娘,這樣吧,你說個醫院的地址,我有時間來醫院看看你父親。
吳芮不愿意讓捐贈的事情鬧得過于紛紛揚揚而影響到父親的情緒,因此她常常是借著上洗手間的借口,而碰到這樣的致電者往往會讓吳芮哭笑不得地聽也不是,掛斷也不是,只好麻木地聽著,直到廁所的氣味都變得遲鈍的時候,吳芮才可能逃離諸如此類的盤問,回到現實中來。
也有電話簡短但是表示要給以援助的。不過事后到底來了還是沒來,吳芮往往理不清自己的頭緒,因為明明有很多人在電話里信誓旦旦地表示下午就來捐款,到了下午來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吳芮不能埋怨,她只能想象一定有些不可抗拒的因素在作崇,比如路上塞車,單位加班,臨時出差,甚至可能錢包被偷,等等。
也有真的對賣腎有興趣的。個別人是有親戚或是熟人或是聽說過有誰需要腎移植手術,作為信息的提供者,某人甚至提出了若吳芮能得到三十萬的報酬的話,他應該按5%的比例提成。這樣的電話令吳芮更加啼笑皆非,想立刻掐斷,卻還是忍住,心里安慰自己,就當作是個笑話吧。又或許走途無路的時候,又未必不是一條途徑呢?
還有,對腎臟如果能賣30萬,也爭取加入的志愿者。反正你也只能賣一個腎,有多的人要的話,你讓一個指標給我又沒有什么妨礙,反正還是優先給你機會。
更加令人抓狂的電話,是一拿起電話,就聽到一個粗魯的男聲:喂,你是真的大學生嗎?漂亮嗎?嘿嘿,報紙上說你要賣“身”救父,反正賣給誰都是賣,不如賣給我好了,如果你是處女,我會出大價錢的。對著這樣惡心的人,吳芮幾乎要摔掉自己的手機。
最后醫院方面由醫務科出面,減免了部分治療費用。不過話說在前面,藥和輔料我們醫院也要從外面購進,所以藥費和材料費是無法減免的,沒有這樣的先例,這不是醫院的能力范圍,希望吳小姐理解。
靜也讀到了這份報道,根據其中的線索預感到某女大學生是吳芮。靜帶著她的工資存折過來,留給吳芮的時候,說密碼是我女兒的生日,你知道的。吳芮送靜去車站的時候,想起這幾日的瘋狂,終于伏在靜的肩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靜摟著吳芮,埋怨她,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你的困難,怎么樣我也該幫你想辦法啊。
嗯,只是。
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一覺醒來,父親就走了。所以我一定要救他。
吳芮,你明天把欠費交上,還差的話,我再去找我媽想想辦法。
不,你千萬別和你媽說,應該差不多了,這幾天還收到不少捐款呢。護士長給我出的這個主意還真不錯,現在社會上善良的人也真不少。
吳芮整理收到的全部捐款,靜是最大的一筆,另外也有一些小的數目,雖然不多,但加起來是也夠她暫時緩解一下燃眉之急了。吳芮補交了醫院的欠款,又和醫生商量了一次治療方案。再仔細交代一遍陪護老張一些注意事項。她必須走了,在這里坐吃山空,何況她并沒有一座金山銀山供她花費。
無比留戀地看著病床上虛弱的父親,她感覺到自己心腔的血液流動的聲音,汩汩地,她在鼓勵自己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是關于她自己的,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但是這個決定卻又是如此艱難。因為它背棄了吳芮多年以來的信念。游絲一樣的思想漫游過病房里或熱鬧或沉睡的空氣,吳芮睜著眼睛,仰望著有些污漬的天花板。明天,明天,將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