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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吳芮覺得自己就象一只盤桓在城市上空的鷹,孤立無援,叫聲凄厲,百轉千回。可是,她卻無從著陸,她嘶鳴著,旋轉著,長歌當哭,哪里是我的岸?
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她母親遺傳給她的潑辣彪悍突然從她骨子里蘇醒過來。她怒氣沖沖地來到區法院的人事處,問:為什么我的成績最好,實習成績最好,畢業論文最好,卻不能留下來?
胖胖的人事處長大概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拿出手帕擦額頭的汗,同學,請你冷靜一點,留誰不留誰,是法院開會討論通過的,不是哪個個人的意見。
吳芮唰地將自己制作的那本厚厚的簡歷甩在桌上,好,你們是法院,講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今天我就豁出去了,我要告你們歧視女生。我要到省教委,國家教委去告狀。
吳芮就像被激怒了的鷹一樣,甩下這句話,就離開法院,來到大街上,她并沒有退路,責任心使她進退維谷,她發泄完了,還是得去醫院,給繼軍買飯,洗衣,點滴打完的時候幫他按鈴叫護士,安慰他,鼓勵他,日復一日的瑣碎,看不見希望的蹉跎。
回到醫院,她已經將眼淚擦干,若無其事地對著繼軍微笑,說,繼軍,你今天看起來好多了。繼軍等他母親出去的時候,說,吳芮,我要和你談談。吳芮,謝謝你照顧我。但是你不要再來了,我很快就出院回老家去了,我的化療兩個療程馬上就做完了,我媽幫我聯系了個中醫,聽說他的醫術很有名。昨天于老師來過了,最近一段時間她會安排同學輪流來照顧我。
繼軍,別這樣說。
吳芮,你是一個好女孩。但是我想請你理解我。我看到你的時間越多,我越是無法忘記你,我就永遠無法走出你,無法有我自己的新生活,你理解嗎?吳芮。
你要為了我好,你就趕緊去找一個好的工作,好好的,開心的生活,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去做治療了。我不會有事的,真的,吳芮,我福大命大的。我很知足了,有你陪伴我,度過人生最艱難的時刻。
吳芮,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從明天開始,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說完,繼軍背過臉去,再也不看吳芮。
一行清淚從吳芮的臉上無聲的滑下。這是她想要的臺階,現在繼軍給了她。她順勢而下,只不過用了一天的時間。而其中的苦澀和無奈,恐怕用她的一生也無法理清。
這一刻,她幻化為那只孤寂的禿鷹,午夜低回,泣不成聲。
有的時候,愛情就是一件淺薄的衣裳,穿也就穿上了,而脫,也就脫下了。如此而已。脫去了感情的外衣以后,繼軍如他所言,出院回老家去調養了。學校給他辦理了畢業離校手續,優秀實習生的證書。檔案轉到縣城,因為受到老天的眷顧,7月份,在別的同學開始上班的時候,繼軍的身體也恢復到可以正常上班了。繼軍被安排在縣法院工作,從書記員干起。繼軍畢業于名牌大學,業務嫻熟,又肯吃苦,很快就成了縣法院的業務標兵。自然也得到了女孩子們的喜愛。不過繼軍沒有馬上考慮感情的事情,一方面他還有些沒有放下吳芮,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對自己身體的顧慮。同單位的辦事員女孩心嫻勇敢地愛上了他,陪他去省城復診,照料他的生活。可以說是心嫻照亮了繼軍寂靜卑微的天空,她用她青春的光芒洗滌去繼軍心底的陰霾。
三年以后,繼軍再次復檢,病情穩定,腫瘤沒有復發,而且繼軍因為工作出色,被破格提拔為審判員,同年,繼軍業余還通過了國家律師資格考試,可謂春風正得意。正因為如此,繼軍覺得自己應該給心嫻一個承諾,在征得心嫻父母同意的情況下,帶著所有人的祝福,繼軍和心嫻結婚了。
繼軍結婚的消息輾轉來到吳芮的這里,吳芮打開自己緊鎖的抽屜,里面有幾封信,是文和秦斌的。繼軍,卻是連一個痕跡也不曾留下。重新讀那幾封信,仿佛又回到過去的時光,淚痕猶在,卻已是物是人非。吳芮在同學們送的分子錢的賀卡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呈上不多不少的200元錢。吳芮的祝福到底還是和同學們的祝福一起,沒有異樣的,毫不特別地,送到了繼軍的手里。
隨后繼軍過起了普通老百姓的幸福生活。再一年,他的孩子出生。心嫻仍舊年輕漂亮,對繼軍一如既往的寬容謙讓,愛惜照顧。孩子1歲的時候,恰逢繼軍度過5年的存活期。醫生說象他這樣的病人,5年以內要小心翼翼地活,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癌癥就會重新襲來,一旦復發,恐是華陀再世也難回天。但是一旦活過了5年,就有很大的希望繼續生存過10年,20年,甚至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安享天年。
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給繼軍帶來的既是驚心動魄的痛苦,卻也是人生最慎重的一場考驗。回首往事的時候,你常常會感覺到那時的力不從心,卻也給了機會讓你覺得今天的一切彌足珍貴。又過了一年,繼軍以學生的身份重返母校,這一次他考取了本校的碩博連讀的研究生。他的命運曾經在這里拐彎,而他作為一個堅強的人,將這里當成了他再一次揚帆出海的碼頭。張繼軍同學,以這樣蜿蜒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在同學們的心上燙上了金光閃閃的印記。
得知繼軍重新回到學校攻讀學位的時候,她想起當年他們兩人在廣州四處奔波找工作的時候,說起別的同學在準備考研究生,吳芮流露出羨慕的神情,繼軍安慰她,我們先工作兩年,等攢了一點錢,你就回去讀書,我來供你,你那么聰明,千萬不能浪費了。那個堅定的承諾言猶在耳,可是吳芮知道自己已經弄丟了曾經盛開的愛情。
此時,吳芮還在深圳工作,聽到繼軍回到廣州上學的消息,她幾乎立即就買了火車票去了廣州。提著行李,在火車站的售票大廳,看著那些滾動的紅字,深圳-廣州。深圳-廣州。仿佛咫尺,卻又隔了天涯。
最后,吳芮提著行李折回自己的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就算再見一百次,還是要回到自己的軌道。吳芮的軌道和繼軍的軌道,就像兩條交叉線,幾年前已經交叉過了,剩下來的就只可能是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