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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海坐兩小時車就到了蘇州。蘇州是個精致的城市，雖然與上海接近，卻沒有上海的繁華喧囂，蘇州靜靜悄悄，像個春雨晨醒時候的大家閨秀，抬一抬眼瞼、弄一弄發髻都散發詩情畫意。連地理上那些名字都極其好聽，桃花塢、清風衢、劉郎弄、姑蘇庵、棲鳳路、憩橋巷，怎么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到過，在哪里聽過呢，又實在想不起。

亦西問我去哪，我說去憩橋巷。

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流水深處走去。一座陳年的石橋跨水獨立，石橋兩邊扶手被時光打磨光滑，橋墩上的刻花亦被雨水沖刷淺薄，留下隱約不可猜的歲月漫長，只憩橋巷三個大字可以看得清楚。

橋邊水岸上的人家，一律白墻青瓦，屋檐翹起，像一只停泊欲飛的鳥類。門樓高深，烏黑的牌匾上雕刻寧靜致遠、上善若水之類的話。我仔細看著各家的門牌號，158號，看這這個數字，我腦海一角又像被激活了般，洶涌著波濤。

我徑直沿著敞開的木門進去，走廊深長幽深，兩邊花草長滿，大廳里亦沒有人聲。

亦西拽著我的袖子喊我，胡雨我們出去吧。

而我毫不理會，像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吸附，非要進去看看。

我在大廳里踱步，觀察著每一個細節，桃木高椅、四方雕花茶幾、銅質水壺、紫砂茶杯、陳舊斑紋的湯缽子，我看到蒲團矮幾一角放著一張相框。等我雙手捧起，趁著屋外的日光看清楚，我的雙手抖動，驚嚇像觸電一樣迅速傳遍全身。

照片上那個人好熟悉！

對，是陸青澤！我確定是他！

我在他家里見過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是他十二歲時的模樣，眼睛稚嫩明亮，鼻頭微微揚起，嘴角輕輕抿著，少年的憂傷在然若隱若現，但眉眼依然透露著陽光，像露水和葉片迎著太陽的明亮。

“你小時候這么萌呆？”

“很帥吧？”

“沒看出來啊?！?

“你看看，性感的嘴唇，憂郁的眼神，王子般的氣質……”

“趕緊打住，自戀狂！”

陸青澤望著我厚顏無恥地笑了。

這都是回憶了。

千里之外的異地他鄉，我站在一座陌生的宅院里，手捧著陸青澤的照片，突然淚如雨下。

“胡雨，你怎么了？”

“沒事兒，沒事兒?！蔽沂箘艃簱u頭，但是眼淚一串一串被甩落。

“誰啊，誰在外面？”

隨聲從側門進來拄著拐杖的老人，直到她走到我面前，我才借著天井漏下的天光看清她。頭發全白，布滿魚尾紋的眼睛笑著望著我，臉盤圓圓，身材勻碩，一身干凈的對襟布衫，衣角繡著細長的牡丹，顯示著江南人家的刺繡功底和生活韻致，也透露著老人特有的慈祥精神和清淡平和。

她望著我手中的照片，“那是我最小的兒子，在北京，離這兒遠著呢?！?

我趕緊拿袖子擦眼淚。

“不好意思，我……我……”我竟不知道怎么解釋。

“沒事兒，姑娘，是不是想起自己的朋友？”

我使勁兒點頭，并不想把我跟陸青澤的關系說出來，因為如果我說出我找不到陸青澤了，阿姆知道他突然消失，一定會擔心，一定會比我還要難過好多倍，而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安慰，所以不知道比知道對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