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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周周2010年4月13日”
“胡雨:
我在桑耶寺旁邊的小旅館住了下來。從清晨到傍晚,看桑葉寺內的金頂佛塔被陽光涂刷,一瞬間金光普照,光芒耀眼。飛鳥嗖地從高樹中飛起,落向院墻那邊去了。正殿墻上的壁畫隨著光線明暗相交,松石綠和珊瑚紅的色彩依舊清晰可見,色彩豐滿,有些畫面已經在時光里脫落,留下斑駁墻面和泥土顏色。我在空空的寺內繞著圍墻走,腳步摩擦凹凸光滑的石板路,發出空洞沒有回響的咚咚聲,午后一抹斜陽穿堂而入,正好打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信過任何宗教,但那一刻我突然好想被寬恕、被救贖和佑護。我轉著金黃厚重的經筒一圈又一圈走,我腦海里突然就出現我外婆送我走到岔路口,她站在那里朝我揮手,她的白發被風吹起來,我伸手為她別到耳后。我媽跟在我身后那個午后,我回頭跟她說,我們回家吧。陸青澤說不愛我那個夜里,我給你打電話說,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他心里只有你啊。
那些畫面好像真的一樣,我伸手觸摸到的溫度都留在掌心里了。胡雨,你相信佛祖嗎,你相信人心不可明示的角落可以得到關照嗎,你相信虔心拜佛可以得到體諒嗎。我開始相信了,否則為什么我所遺憾的事情都在那一刻得到成全。
我想在這里住下來,我想每天都看著陽光從塔頂穿透人間的樣子,我想安靜得跟當地人一樣,穿藏青色繡花長裙走過柳下,走過泥沙,走過蒼涼或是繁華,來這里參拜供奉,祈求安穩平和。
畢周周2010.5.20”
“胡雨:
我到了拉薩。這個城市古老傳說,散發圣潔的光,高處的布達拉宮圣潔不可褻瀆,那些潔白的墻和紅色屋檐。在這里,能看到藍到像冰稠一樣絲滑干凈的天空,我跟隨轉經和磕長頭的信徒,繞著大昭寺一圈一圈跪拜。我的膝蓋磕出血,我的雙手磨出繭,可是我并不覺得疼,我的心里充滿難以言說的喜悅。
有一天,我磕著長頭路過大昭寺正殿,在我閉眼叩拜的瞬間,我看到我的外婆和我媽,她們依然穿著當年的衣裳,梳著當年的發型,用我格外熟悉的聲音說,好孩子,該放下了。等我站起來伸手去夠她們,她們站在云朵的高處微笑,然后消失不見。那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所以我一遍遍地磕頭,一遍遍默念,我多想再看到她們。
她們說,該放下了。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好像一場大雨潑面,身心都洗得干凈潔白,如同一面照水的光鏡。我想了很久,想起以前的種種,我以為我忘記了的種種,我不再自欺欺人,假裝什么都沒發生。而是可以勇敢面對,我跟從前的我,終于能像好久不見的朋友一樣,互訴衷腸,伸手言和,擁抱取暖。
我想我大概可以放下過去,我從前不敢面對的,不是這個世界,只是我自己而已,所以只要我對我自己敞開,我就可以重新開始,一切都會是好的吧。
我已經到了拉薩。這個城市古老得像遠古時候的夢境,安靜坦然,潔白神圣,像一個干凈的童話。
傍晚,我跟著轉經的人繞著大昭寺,在八廓街叩拜,一步一叩首,我的膝蓋磕出血跡,我的手掌和額頭也破皮,可是我漸漸我喜歡上這個儀式。我跪著看那些快步走過的人,他們多像我當年的自己。腳步匆忙,卻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么。
白天我在東措旅館,旅館上空飄滿五彩的經幡,墻壁上刻畫著來過的印跡。我抬頭,就能看到天上的飛鳥和藍到冰稠狀的天空,和干凈不拖沓的云朵。一杯酸奶,一盤乳白色奶酪,一壺熱騰騰奶茶,讓我忘記失去曾經的味蕾和記憶。我抬頭久了,都會忘記,時光是以怎么隱忍緩慢的速度流淌過去。
而我周圍的人,都安靜行走,悄無聲息。在這里來的人都是帶著厚重的記憶和腳步來的,我們活在自己的世界,沒人打擾,沒有喧囂。我們敞開自己的記憶、表情、感受也不會有人窺探,不會有人驚覺。
我們都無家可歸,卻又像找回了自己的襁褓。我比之前更清醒地發現和承認,我并不是會過常規生活的人,可是我依然有我想找尋的棲身之所。
畢周周2010.6.18
“胡雨:
我在去納木錯的路上,□□破碎的山石懸在我頭頂上,稍不注意,塌方滑坡滾石都會讓人喪命。沿線路標連續提醒,小心駕駛。我一個人開車前往,深山雨霧蔥蘢彌漫像一張撕不破的網,恐懼讓我身體輕微顫抖。人穿行在危險叢生的絕境會比日常生活里更加清醒自持,剝去浮華璀璨,進入最重要的記憶,我又想起你了。
是你讓我明白人為什么會去愛和恨,讓我明白青春為什么如此敏感脆弱、又無比動人,教人依戀。因為人的熱情勇敢,甚至瘋狂,不計后果,對剎那繁盛的渴望。過去幾年里,我做錯過,我爭取過、失敗過,現在想想,有后悔,有遺憾,但卻是這些,讓我的時光可以名副其實地叫做青春。
我跟陸青澤注定沒有緣分,像宇宙間無數條平行線一樣,偶然交織,然后越走越遠,山長水長。我從沒后悔我愛過他,一定是他打動過我,牽動我對愛的神經,可是,我對他的愛更像是因為得不來,非要跟自己僵持較勁兒,真正的愛的感覺,我從沒得到過,當然也無從眷戀。
我相信我還能愛上這樣一個人,或許那個人還是他那一種,雖然已經不是他了。但是我不可能再像傷害你一樣傷害另一個人了。我明知道陸青澤愛的是你,可是我那時多么魯莽狹隘,沒有一顆成全的心。
所以,我會對著圣湖許愿,我會以未來的名義,祝福你和陸青澤,祝愿所有路過我生命的人幸福,祝愿那些被我破壞的時光如今可以得到修復補償。
我不知道我還會去哪里,就到這里跟你說再見吧。
再見,胡雨。
謝謝你,對不起。
畢周周2010年6月27日”
之后是納木錯藍如璞玉的湖水,密密地泛著陽光,一湖的水波晃動耀眼,湖邊是飄著經幡的山,圣湖圣水,真情真意。一個影子在照片底端,我知道她在揮手說再見。
空空的香檳酒瓶子歪斜在地上,我應該是哭了,她說“再見”的時候,我的眼睛再也看不清一個字。
內心如同一場大雪覆蓋,那種難過像映雪的風,越吹越寒冷,直到后來山河冰凍。我不知道是周周的離開讓我難過,還是最終她跟我說抱歉。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也真心為她高興,沒有想到這趟旅行帶給她的竟是如此巨大的改變,從前困擾她的,讓她無力的,都會在以后的日子被克服了吧。可是如果沒有從前的二十四年,周周怎么可能會經歷這一切傷害和被傷,抵達現在的清越呢。
可能所有發生在人身上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與現在不好的自己告別,與未來更好的自己遇見。如果最終結果這樣美好,其中過程再長一些、再曲折一些、再等待久一些,又算的了什么。
我從沙發撐起半僵的身體,看看表,已經凌晨三點多,端一杯紅酒好像為了慶祝似得,仰頭而盡。周周,要幸福。
看來再大的恨都會隨著時間滑落,升起來的還是愛,這是人生的希望。就像我跟于躍躍,我看她信中的每一句,都像看到她又坐在我面前,微蹙眉,眼睛望著遠處,嘴唇一翕一合,說出的話像一條沉船一樣無望。我能想到,我伸手摸摸她腦袋,告訴她,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我甚至能想到一切關于她的事。我懷念她雙手揣在褲兜走過我,輕輕吹一聲口哨的樣子,我懷念她為了我,拎一大酒瓶挑戰穆嬌兒的樣子,我懷念她說七歲的時候她被關在冰冷的房子,從吶喊到灰心的樣子,我懷念跟她第一次見面,第一次溜到宿舍樓外的陽臺上看星星的樣子,這一切我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