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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榆在旁聽著,拉了拉他的衣服,輕聲說:“Sorry,今晚要委屈你了。”
李修澤垂眼看著她,親昵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微微彎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笑語:“如果你覺得委屈了我,就陪我一起……”
“喂,你這色狼,要不要臉!”韓初見聽了他的話瞬間炸毛,惡狠狠地上前踹了他一腳。
李修澤皺了皺眉頭,轉頭瞟了怒發沖冠的韓初見一眼,復又看向桑梓榆,含著笑一字一字地把話說完:“就陪我一起走到招待所。”頓了頓,補充,“不許帶著韓小鴨這個滿腦子少兒不宜想法的拖油瓶!”
※※※
晚上十點的軍區,顯得格外空曠和安靜。
桑梓榆和李修澤并肩走在種滿梧桐樹的大道上,路邊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瘦瘦長長的,仿佛皮影戲上的影像。
他們身后,一輛黑色的軍牌轎車,用極其緩慢的速度不遠不近地跟著,偶爾遇到巡邏的士兵,都會齊齊停下腳步,對著轎車整齊劃一地行軍禮。
一路有說有笑的將李修澤送到了軍區的招待所門口,桑梓榆停下腳步,彎著眼睛抬頭看著他笑:“到啦,我就不送你進去了,早點休息哦!”
李修澤站在她對面,低頭看著她,墨綠色的眼瞳里光彩瑩動:“梓榆,從你們家出來后,就一直有輛車跟在我們身后,打擾了我們難得的二人時光,讓我感覺很不爽……”他唇角翹了翹,低頭將臉靠近她,凝視著她低語,“作為懲罰,我們讓車里的人也不爽一下,好不好。”
桑梓榆眼神沉靜地看著他,靜默了幾秒,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蜻蜓點水地印了一個吻,柔軟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柔聲呢喃:“Goodnight.”
李修澤眼中的笑意蔓延開來,果斷地、迅速地、毫不遲疑地伸出手攬住她的腰,讓她緊緊地貼近自己。
桑梓榆被他箍在懷中,仰著頭,目光汀瀅地看著他,眼中仿佛浸潤著一輪圓月,明亮而攝人心魄:“阿澤,我不想利用你。”
李修澤瞇了瞇眼,慢慢貼近她,聲音繾綣:“It'smyhonor……”(“這是我的榮幸。”)
音落的瞬間,他吻住她的唇。
這一刻,是李修澤夢寐以求的,他自然不會淺嘗輒止,擁著自己心愛的姑娘,他輕車熟路破開她緊閉的雙唇,輾轉吸吮,熱烈、急切而又無限溫柔地掠奪她口中每一寸的甜蜜和清冽。
暖黃的燈光下,桑梓榆用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身體有些微微發抖,仰著頭,閉著眼,順從地任由他予給予求。
這一吻,漫長而纏綿,纏綿得讓李修澤幾乎要全面失控。也是在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有多么的渴望面前的女孩,從頭發絲到腳趾頭,渴望占有她的每一寸,立刻,馬上。
“梓榆……”他輕嘆一聲,停下唇下的掠奪,用額頭頂著她的額,用極低的聲音在她唇邊喃語:“……ntly.”(“我愛你,最真摯的愛。”)
桑梓榆與他對視,眼中微光涌動,心下百轉千回。
路燈下,兩人的身影重合交疊在一起,仿佛一對密不可分的連體嬰。
※※※
月明星稀,涼風習習。
桑梓榆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軍牌轎車,一個身著軍裝的年輕男子,從駕駛座上下來,朝她行了一個軍禮,打開后座的車門。
她站在車前,遲疑了一下,彎腰上了車。
車子一路向西行駛,桑梓榆坐在后座,歪頭看著窗外熟悉的道路和風景,一路無語。
約莫開出去七八公里后,車子停在軍區附屬的烈士陵園外。那開車的年輕軍官熄了火,剛開開門準備下車,坐在后座的溫汲淵開口道:“你留下,不用跟著。”
“好。”
桑梓榆下了車,徑自朝陵園走去,溫汲淵在她身后亦步亦趨地跟著。
到了陵園的門衛處,站崗亭的軍官見著溫汲淵,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打開陵園的鐵門。
桑梓榆沿著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一路朝著陵園的深處走去。夜黑風高,萬籟俱靜,她腳上的切爾西靴在潮濕地石板路上蹬蹬作響,像一曲清脆悲傷的歌。
溫汲淵走在她身后,她纖細挺拔的身影,只距他咫尺,卻像遠在天涯。
穿過大半個烈士陵園,桑梓榆在半山腰上桑知行的墓碑前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紙巾,半蹲在墓碑前,將父親的照片仔仔細細的擦拭干凈后,望著照片里英俊剛毅的年輕軍官,笑著說:“爸爸,我來看你了……”
每年父親忌日當天,都會有很多的親戚朋友和父親當年的戰友陸陸續續的來墓前祭拜他,因而桑梓榆每年都會在忌日的前一晚,先來看望父親,跟他聊聊天,說說自己的近況。
這十年,每一次都是溫汲淵陪她一起來。
她和他都心知,這次是最后一次了。
桑梓榆盤腿坐在墓碑旁,跟父親絮絮叨叨地說著身邊的大小事,像每一個懂事的孩子一樣,只報喜不報憂。
大約講了半個鐘頭生活中瑣碎的開心事,她才風輕云淡地將那件聞華囑咐她一定要告訴父親的“大事”提了提:“爸爸,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溫汲淵馬上要結婚了,新娘子是之前每年暑假都會來我們軍區小住一段時間的柳蓁姐姐……”停頓幾秒,她又笑著說,“我也交了男朋友,媽媽和杜叔叔都很喜歡他,明天我帶他來給你看看……”
更深露重,桑梓榆盤腿在墓碑前坐了近一個小時,起身時整條腿又麻又痛,連站都站不穩。一直像一尊雕像一般安靜守護在她身后的溫汲淵,上前扶住她,輕聲說:“我背你下去吧,你腿之前受傷,還沒……”
他話說了一半,桑梓榆忽地抬眼看向他,這是今晚她第一次看向他——眼瞳清澈,目光沉靜,仿佛在看一棵樹或是一朵花,溫和、客氣、疏離。
這樣熟悉卻又異常陌生的眼神,讓溫汲淵覺得心口驀地一陷,口中的話也戛然而止。
“不要在爸爸面前說這事,他會擔心的。”她看著他的眼睛,溫溫潤潤的說完這句話后,稍用了一些力,將胳膊從他手中抽出,卻沒拒絕他的好意:“那辛苦你了。”
初冬深夜的烈士陵園,陰森寒冷,溫汲淵背著桑梓榆,走在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的小心翼翼。
他知道,他之后大半輩子的時光,大抵都沒有機會離他最最最心愛的姑娘這么近,這么近了。
一路上,兩人寂寂無語。
從小到大,溫汲淵背過桑梓榆成千上萬次。以前,桑梓榆調皮,一言不合就跳到他背上,用胳膊箍著他的脖子,撒潑耍賴,讓他給她做牛做馬。
當年,桑知行下葬那日,也是他一路將披麻戴孝的桑梓榆從山下背上去,又將哭得半昏迷的她從山下背下去。
那日下山時,10歲的桑梓榆安靜地伏在他背上,沒有發出任何的哭泣聲和抽噎聲,他卻清晰的感覺到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脖子里,浸濕了他的衣服,也腐蝕著他的心。
此時此刻,無聲的深夜里,溫熱的淚珠從他軍裝襯衫的領口一顆一顆地滾落進去,一下一下地灼燙著他頸肩的皮膚,那痛感,仿若硫酸滴在心尖。
他忽然想起——
很小的時候,大約他四五歲時,曾經在路邊撿了一只流浪狗帶回家。那是一只黃色的小土狗,眼睛大大的,望著人時眼里總蓄著水光,看上去可憐巴巴的特別招人憐愛,他很喜歡這只小狗,想要養著它,甚至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光”。
他母親卻嫌狗臟,不同意他養。他求了母親很久,母親也沒答應,他不得不去求爺爺。最后,還是爺爺發了話,小光才得留下來。
那時是冬天,他們住在北方的B市,他擔心小光夜里睡在外面會被凍死,于是每天夜里,在全家人睡去之后,他都會躡手躡腳的來到院子里,把小光從狗窩中抱出來帶去自己房間,讓它睡在自己腳邊。每天早晨,趁家人還沒起床,又悄悄把小光送回院子里的狗窩中。
沒過多久,他的行為就被母親知道。母親大發雷霆,讓家里的勤務兵將他房間的被子褥子床單全部拿出去一把火燒掉,又叫人將家里里里外外消了一遍毒。并且,逼著他去軍區醫院打了紅色液體的狂犬疫苗。
勤務兵帶他打完疫苗回到家里時,小光就不見了。母親說,她將小光送了人,那人家愛狗如命,小光去了他們家也是享福。
可沒過幾天,他無意中聽到家里的勤務兵聊天,才知道母親那日命人將小光一槍打死后,丟到了軍區的垃圾場。
知道真相的他大病一場,每天都沉浸在心痛、自責、懊悔、難過等等各種負面情緒里。那時,他在心里暗暗發誓,他這一生無論是地上爬的,海里游的,還是天上飛的,任何寵物他都不會再養。
后來,爺爺來看他時,對他說:“汲淵,這世上任何東西,只要足以迷惑你,就足以毀滅你。我們老溫家的男人,是不允許耽溺于任何人事物的,如果你做不到,就只能看著它被毀滅。你母親,也是為了你好……”
朗朗明月下,他萬念俱灰地想——
他愛自己背上的這個女孩,何止千萬倍勝于愛當年那只流浪狗小光,何止千萬倍勝于愛溫家的權勢和聲望,何止千萬倍勝于愛他自己的錦繡前程……
可是這一生,他最最最最最愛的注定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