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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一派春景,細雨過后,天空一碧如洗。墻外垂柳吐新,院內懸燈結彩。周寶倚在大門上,只聽見鼓樂鏗鏘,人聲熙攘,不時傳來金家老爺舒朗的大笑,側頭往門里看去,便見自家小廝進進出出,有的手捧細物,有的正引著官客往堂屋去。他已站了半晌,正要尋個墩子坐下歇歇,卻聽門里有人召喚:“周老七,可見著鎮哥兒了?”
周寶只聽聲音便知是老爺跟前的張祥,一時也不去尋墩子了,向前迎兩步回:“早上見了一回,說是去作坊瞧瞧,這會子還沒見著,想是還沒回來……”
“我去回老爺。”張祥聽了便轉身欲回堂里,卻聽周寶還在身后說:“今兒作坊也不開工,估摸著也快回來了,早上我見錚哥兒和他一并出門,想也是去了作坊上……”院子里鑼鼓喧囂,張祥也沒聽真亮,索性也不聽他,跨步進了院子。
前院影壁前昨兒就搭起了四柱額枋的戲臺子,抄手游廊上掛著的紅燈籠密密挨挨一個連著一個,半丈寬的紅氈子一直從大門鋪到敞廳里去。院里坐滿了來賀壽的賓朋。臺上一班新出的小戲兒唱的正熱鬧,戲是前幾日定好的,也不用點,臺下兩張八仙桌上擺著茶水和各色點心,桌旁圍坐著三四個鄉紳,金家太爺坐在首席,手把茶壺,聽的津津有味,時不時和身邊坐著的一個中年人評著戲。人聲熙攘,張祥借著桌間空隙擠過去,先給金家太爺和中年人行了禮方說:“大少爺和二少爺去了作坊,三少爺、老姑娘在后面呢,已經找人去叫了。”
金家太爺愣了一愣:“今天去作坊?”
“說是去作坊上瞧瞧,就回來,我叫人迎迎去。”張祥一臉陪著笑。
一旁的中年人一臉堆笑道:“金老爺子有福氣,府上公子年少有為,金家木作坊后繼有人了。”
聽了這話金家太爺倒有幾分得意,道:“我這幾個孫子,從不讓我操心,老大老二雖是學業上不長進,不過對我這木作坊倒是上心的很,”看了看洪掌柜又說,“洪家三位公子也是年少有為,洪家木作坊如今在這岳城里可是數一數二的,洪掌柜才是‘四大柜’的首柜”
“哪里,哪里,承蒙金家關照,”洪掌柜笑著又向金家太爺身后拱了手,“這次木料來的晚了幾日,還得大爺、二爺多照應著。”坐在后面的大爺金祿純和二爺金壽純,忙欠身回了禮,金壽純說:“洪掌柜抬舉了,金家還是仰仗著您,雖說耽擱了幾日,但先前運來的料已經開始做著了,其他的陸續送來就好,無非是催促著工匠,您放心,朝廷限期之前定能完工。”
“你們金家的手藝在這岳城里也是頭號,信譽素來是好的,洪某哪能不放心。這次也是我家那老二辦木料失了利,才晚了這么些日子,素料回來還要干燥,又是些日子,還請擔待著。”
塞外回春比關內晚,一年里頭除去寒冬剩下也就六七個月的好節氣。此時正是岳城各處官衙營建的好時節,王侯大戶,平常百姓也都趁著不冷不熱置辦家設,翻蓋房舍。所以無論是木廠還是閑散木匠,這個時候都急著做活。金家木器作坊不算短工,上上下下就有幾十號人,一年的開銷就靠這半年進餉。金壽純哪能不急?工匠做的是細活,一天下來能出幾件器物都是有定數的,況且涂桐油必然是一層干透之后才能涂第二層,急也沒用。若想趕工便只能挑燈熬夜。工匠的工錢尚且不說,作坊連著料場,都是些木頭,單是入夜挑燈就讓人提心吊膽。
可素料回來都要干燥之后才能泡藥浸油,為的是防腐防蛀,若是木料沒有干燥好就抹木油,就算木匠手藝再好,做出來的廊柱額枋出不了幾年必然會爛,器物也會開裂變形。沒人敢催木材干燥的時間,金壽純無奈,強笑道:“不急,不急。”
話未說完只見從敞廳處走出一個少年,十三四歲,相貌周正,順眉和目,到了金家太爺近前倒身便拜。
待拜完了,金家太爺道:“鉉兒還不快見過洪掌柜。”金鉉又向洪掌柜行了禮,洪掌柜忙伸手扶住:“這便是三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說著便將金鉉扶起,“聽聞已考了童生了?前途無量,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