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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頭上的天空就像塊黑藍色的緞子,無邊無際的,入秋的夜里,風有些涼,二奶奶靠在窗邊的羅漢榻上,順手把棗紅的妝花緞袍披在身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門上的兩盞燈籠亮著,這是太爺過壽時換上的新燈,過了一夏,不免退了些顏色,成了粉紅的,散出來淡紅色的光,襯著垂花門上的朱漆柱子和上面彩繪的花樣子,讓人犯困。
二奶奶掩面打了個哈欠,將長袍裹緊了些。這幾年她已經很少這樣熬夜了,初嫁到金家的時候,金壽純和金祿純哥兩個整日整夜的忙,多半是早上吃了飯就走,過了亥時才回來,很多時候干脆就睡在作坊里。那個時候大嫂還在,宅子也是新建的,兩個人常圍在炕桌上一邊抹紙牌一邊閑聊。
后來有了金釵,又有了金鎮,生金錚的那年,大嫂得病死了,她哭了好幾天,別人勸她:妯娌間能有多親呢,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緊。她卻只是想哭,一個還鮮活的人一下子就沒了,留下兩個還沒及笄的孩子,她想這就是命,她好像一下子看到自己生命的盡頭,變成一個佝僂老嫗,或者死去,或者被其他的年輕的鮮活的女人替代。
她不知道該怎么做,只能哭,直到把自己哭病了,一病不起,自己隨嫁來的丫頭西雯做了通房,生了金鉉,越發連自己也不放在眼里。她想就這樣讓自己老了吧,守著金錚,整日一言不發的干活。趙家奶奶剛嫁過來的時候,和她說燕頭山上有個廟,廟里的菩薩靈驗著呢。她就去求神明,那菩薩真靈驗,西雯真就讓太爺給趕出去了,和西雯一起趕出去的還有個傳事的婆子,不知道賣到什么地方。
西雯走的那天,她手里緊緊攥著帕子,手心里全是汗水,幾乎把絹子浸濕了。她想一定是自己求了菩薩,菩薩才把西雯從這個家里趕出去的。西雯抱著她的腿哭,她幾乎就要心軟了,這樣一個丫頭,賣出去讓她怎么辦呢?再說還有金鉉。她后悔了,自己這樣心狠毒辣,會遭報應的。可是太爺發了火,誰也攔不住,西雯那天被媒婆領出去,就再沒見著過。
等她知道西雯被賣的原因的時候,肚子里已經懷了金鈺,還是寶絹聽了說給她的。原來西雯偷著讓靠己的婆子找了個痞子,想把金錚拐走,想著金錚沒了,日后一分家,金鉉豈不成了嫡子獨占一份家業。
西雯一定是瘋了,怎么敢這樣辦?后來的好些日子,二奶奶都會做同樣的噩夢,夢里金錚不見了,屋子里只有金鉉和西雯兩個人。
西雯走后,金家安靜下來,孩子一點點的長大,作坊上的生意也越來越好,太爺就再不管那些事,安心在家養花喂魚,她幾乎就把以前的那些事都忘了。
她留了心,家里再沒有西雯那樣的狐媚子,金鉉也養在自己名下,后來有了金鈴,她就把一切都看淡了,三個孩子圍在自己跟前,還有什么可求的呢?
思緒飄渺在夜空里,被一陣清脆的鑾鈴聲打斷,二奶奶翻身下地,她知道是金壽純回來了,忙端了燭臺迎出去:“今兒怎么回來這么晚?那些衙役可走了嗎?”
金壽純平時就是板著臉,今天板得更嚴重。二奶奶隨著回房,一面替金壽純脫衣裳,一面靜靜聽著。
衙役倒是走了,不過是大爺金祿純悄悄給了二十兩銀子才走的。整個一個敲詐勒索啊!若是只出銀子倒也罷了,關鍵是這些衙役在作坊里一坐就是一小天,還不讓工匠干活,耽誤時間是要緊的。
這已經是第二次來查了,上一次說是有人舉報,有個偷盜的賊首躥進了作坊,十幾個衙役里里外外搜了個底朝天,自然什么都沒搜出來,一群人也不會衙門,反倒守在大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運貨的馬車出不來也進不去。
這一次又說是有逃犯,徹查作坊的工匠,一個挨著一個的看,天都黑了還沒有走的意思,金祿純只好悄悄打點了銀子,領頭的衙役才愛理不理的揣在懷里,帶著十幾個人走了。
銀子打點出去自然是心疼,可這樣三天兩頭的來查,耽誤時間不能開工才是大事。
這回金壽純可為難了。二奶奶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只能陪著嘆氣。
第二天還算消停,金壽純一頭讓工匠熬夜趕活計,另一頭和金祿純商議,要不要去縣太爺府上拜訪一下?這明擺著是找茬啊。
金鈺散學回來,聽到這些事,想也沒想就問:“洪興暉是不是被放出來了?”
金壽純嫌棄的看了一眼金鈺,眼神的深層含義是‘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受前幾天鐘亦鳴事件的影響,金鈺能在客堂里隨便出入的機會受到了威脅,看到父親大人不大有好的眼神,金鈺很識相的閉上了嘴。
只能自己在肚子里分析了。
洪興輝剛被放出來沒幾天,縣衙就開始到作坊去抓逃犯,咋這么巧呢?這不明擺著找麻煩嗎?這事能和洪家脫了關系嗎?
再怎么想,金鈺也不敢多嘴了,努力降低存在感,乖乖溜到后院去找金鈴玩。
天氣轉涼,二奶奶囑咐寶紅和寶娟不讓金鈴在院里玩的時間太長,金石開閑著沒事,就抱著金鈴到書房,準備給金鈴親自啟蒙。
金鈺進屋的時候,金鈴正被爺爺丟在圈椅里,不知所措的瞅著花白胡須的金爺爺一手舉著一本書,一手背在身后,腦袋很有韻律的劃著圈,口里念念有詞:“親所好,力為具,親所惡,謹為去……就是說爺爺喜歡的就要送給爺爺,不要像你二姐兒,姓周的小子給她一支紫毫,她還舍不得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