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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大雪過后,天氣便分外冷了起來。天還沒亮,寶紅便披了大厚的棉袍子推門出來,西北風卷著房瓦上的雪沫子掛過來,抽在她臉上,像被小刀割了似得,又涼又疼。
寶紅攏著衣領子,把手□□袖管里,往倉房去。院子里的雪都堆在中間的花壇子里,積了半人多高,已經被金鈺金鈴兩個掏出兩個大雪窟窿來。
大黃狗圍著花壇子轉圈,聽倒座門房上有響動,便幾步竄過去,那是周老寶子起床的聲音,每天早上都是周老寶子喂它,大黃狗早就習以為常了。
“今兒給你也過個年?”周老寶子手里端著昨兒夜里留下來的半盆子剩飯嘴里叨咕著。見大黃狗端坐在面前,咬著尾巴,周老寶子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得兒,給你過個年。”說著便回身進屋,再出來時盆子里多了塊尚有肉的骨頭。
二奶奶起的時候,寶紅已從倉房里抱了兩捆子草紙出來,在耳房里,挨著爐子剪紙錢兒。聽門響,二奶奶挑簾子進了屋,寶紅起身,撣著身上的紙屑說:“奶奶起來了,我去叫秦嬸子預備飯。”說著便撂下剪子欲要出門。
二奶奶卻道:“我方才叫她預備了。”說著便揀了個杌子坐下,伸手捋著剪好的紙錢兒。
寶紅隨二奶奶多年,隨是主仆,卻似姐妹,自不拘束,便也坐下來一面剪紙錢,一面說:“前兒我見張祥家的買了響炮和花筒,二姑娘和三姑娘還吵著要地耗子呢。”
二奶奶卻皺了眉:“金錚出這么一檔子事,里里外外的花銷算起來也有四千兩了,且不說家里過年的用餉,單是柜上的銀子也還不知道怎么填補。”說著嘆了口氣,“我看這年,能省就省吧。”
寶紅低頭剪著草紙:“知道了,全聽奶奶的。”
金家現在確實捉襟見肘,四千兩銀子對于金家是傾囊而出,就連開春之后辦木料的銀子都沒有。好在入秋的時候從鐘亦鳴那進了不少木料,還能支撐段日子。
雖是家中沒有多少現銀,可年卻是要照常過的,剁肉餡的聲音從后面廚房傳出來。金鈺穿了件八成新的交領短棉襖出了門,問剛從后廚過來的寶絹說:“今晚上扁食什么餡?”
寶絹笑著點了點金鈺的鼻子說:“二姐兒這樣饞?剛起床就問吃什么?”
金鈺撓頭憨笑:“過年了嘛……”平生愛好不廣泛,只對吃感興趣,還被挖苦。
“自然是牛肉餡的。”寶絹說著便往倉房去。
“那要攪上寫蔥沫子才好吃!”金鈺跟在寶絹后面嚷著。今天過年,后廚忙不開,寶絹就到后廚幫忙了。
“姐兒放心,按著你說的和餡子,二奶奶還說,要包兩樣餡子的扁食呢。”寶絹說著,掀開倉房里大缸的蓋子,一股酸氣涌了出來。
順著酸氣,金鈺湊到大缸跟前。這口大缸足和金鈺一樣高,她伸手扒著缸沿往里面看,一顆顆嫩黃的酸菜腌泡在水里。金鈺捂了鼻子說:“撈酸菜干什么?”
“包扁食。”寶絹說著已從大缸里撈出兩棵酸菜來,順手放到預備好的盆里,“酸菜豬肉餡子的,保二姐兒吃了還想吃。”
金鈺依舊捂著鼻子:“聞著酸,吃起來香,我就等著了。”
正說著,只聽院子里有吵鬧聲,金鈴帶著哭腔嚷道:“二哥給我,給我。”
金鈺出了扒門一看,原是金錚在院子里舉著響炮要放,金鈴跟在他身后,伸著兩只胳膊追趕他,金錚被追的無路可退,只好耐著性子,漏出一副大灰狼式的微笑說:“鈴兒聽話,你要的地耗子一會兒就買回來了,這個太大,你不敢放。”
金鈴不依,瞪眼撅嘴道:“誰說我不敢放?”說著伸手就搶。
金錚怕摔著她,不敢與她強爭,只好撒手給他,撇嘴嘟囔道:“你敢!你什么都敢!你和你二姐還有不敢的事?”
“你說誰呢?”金鈺蹦出來,“和金鈴搶響炮,你還捎帶上我。”
幾個孩子在院子里吵吵鬧鬧,金石開推門出來,背著手清了清嗓子說:“老大,去后面把那掛鞭拿出來,給孩子們熱鬧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