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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沉,夕陽的光映在客棧影壁上,把雕刻花紋的影子照得極深,像是一副醇正蒼勁的字畫。李季緊跟在何昭身后說:“真是怪事兒!南方人漲價,碾子溝的本地人也跟著漲價。”李季從來沒見過這么做生意的,前一天談好的價兒,過了一宿就坐地漲價了。有線人報了信兒,蒙古人占了黑玉口,朝廷的大軍一時半刻也到不了,若是現在不搶著辦了木料,再過幾日怕是想走也難了。
“您都瞧見了,一張嘴就漲了六文,我這一路上算了算,按這個價兒,咱里里外外多花了一千多兩!”李季見何昭沒言語,繼續說,“喬士學那我也去了,說是看在咱常年從他們家走木料的情面上,漲四文,要不是看著您的面子,就算漲六文他都不想賣……”話沒說完見前面的何昭忽得停了步子,李季差點撞上,忙收了腳抬頭看著何昭。
“不想賣……”何昭蹙了一上午的眉頭,這會兒漸漸的舒展開,“你去找馬六兒,讓他傳個口信兒。”
李季一頭霧水,只點頭應承著要走,卻被何昭攔下:“不用叫他們來了,你拿了銀子直接和他們說就行。”說著已經繞過影壁進了院子。
李季跟著何昭進了屋,又聽他囑咐了幾句,面現難色:“這事兒能成嗎?”
“我也知道這事兒不好辦,單靠咱們掀不起多大風浪來,不過你看看眼下在碾子溝這幾家大戶,哪個是正經辦事兒的主兒?”何昭本來舒緩的眉頭有皺了起來,“這事兒急不得,你先讓他放出風去,余下的事兒,慢慢來。”
李季方欲出門,卻聽隔壁門響,傳來金家二姑娘的聲音:“有勞先生了。”
緊接著是一個不算蒼老的男聲:“姑娘留步。”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欣喜。
李季停了步子,站在門前,又聽陳刀把子將人送下樓去,隨即隔壁響起了金家二姐似有似無的哼小曲兒的聲音。
看了金二姐心情很是愉悅啊!李季咧了咧嘴,嘟囔了一句:“這金家真是可惜了。”
“你說什么?”何昭沒聽清楚,追問了一句
“前幾年大爺二爺在的時候,金家在岳城里也是風光的很,您瞧瞧如今,輪到這么個女流來撐場面。”李季攤手加嘆氣,“今兒這位算命先生是她請來的第五位了吧?女流就是女流。”金家的銀子不多,今年木價又飛漲,金二姐為難自然可以理解。雖然在封建迷信氛圍很濃烈的環境里長大,可李季知道,一味的求神拜佛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如果換個像樣的男人出來掌管金家作坊,至少不會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算命先生的身上,可嘆金家落到這般田地。
何昭愣了愣,琢磨了一會伸出手來比劃著說:“六個,今兒這個是請來的第六個了……”對此,他也很無語。金家的難處人人都知道,走投五路,也只有信神算命的份了。可到了碾子溝,這個金二姐兒除了轉了一圈兒,訪了訪木價,什么都沒干,整日里只知道窩在屋子里,一個接著一個的請算命先生來。
對神明也存著敬畏之心是好的,可金二姐這個信法……還能不能和她愉快的玩耍了?
在商場上,往好了說這叫競爭性合作伙伴,說的不好聽點,金家就是自己的對手。何昭有心去勸勸金二姐,可想了想,又坐回到交椅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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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風瑟瑟,鉛云低垂,正當晌午,茅江巷子口南面的呂家包子鋪里翻滾出騰騰的熱氣,稀稀落落的雪粒子還沒等落到地上,就已經被這一滾一滾的蒸汽熏化了。
門前支起的四張北梣木桌面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還沒入冬,天卻一日冷比一日,客人們大多都進了屋,趕著還沒到飯口,伙計正要把這幾張桌子挪進屋去。剛要伸手,卻見從胡同口拐進一個人。伙計忙撂下手頭的桌子,笑臉招呼道:“馬六爺,您可好幾天沒來了。”
“前幾天出了趟門,差點沒把腦袋扔了,他娘的晦氣!”馬六兒說話間已到近前,伸手扯過一條板凳坐下。
伙計一歪頭說:“您福大命大,哪能出事兒呢。”見他坐了下來,忙伸手往門里一讓:“外面下雪了,您屋里請,我給您端包子去。”
馬□□下看了看,大咧咧的將一只腳抬在板凳上,說:“屋里憋屈的慌,我就在這兒吃,涼快!”雪下的并不大,零零星星落在馬六濃密的胡子上,很快就化成了細小的水珠子。
伙計一怔,隨即點頭笑這說:“聽六爺的,我這就給您端包子去。”不一時便將三籠屜熱騰騰的包子擺在馬六兒的桌子上:“六爺您先吃著,我這在給您蒸。”
馬六兒“嗯”了一聲,將籠屜拽到自己跟前,也不用筷子,只伸手抓起一個吹了吹,便一口咬下去,鮮香的驢肉混著大蔥的微辛,一股腦的隨著熱氣發散出來。這香味瞬間彌漫了整個茅江巷子。
呂家包子鋪的包子餡香味鮮,貨真價實,在碾子溝頗有些名氣,茅江巷子口又是碾子溝餐館酒肆最多的地段,來來往往的人自然不少。正是晌午,人人都有些饑腸轆轆,現在又聞見這包子的味道,更勾起了大家的食欲,路人紛紛停下來在這里吃飯。
“再來三籠屜。”馬六兒的嗓門大,一面吃著包子,一面吆喝著。
伙計在屋里早聽見了,扯著嗓子拖著長音一聲:“好嘞!驢肉包子再加三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