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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鳳六年

南秦邊境戰亂，將軍楚朝木領兵出征，未幾月，慘敗，楚朝木命喪敵手，妻顧靜尋臥病在床，聞此消息，含恨而終。

楚氏夫妻在幾月內接連而逝，余下一名女兒，喚楚穆音，年十七，本已許了人家，皆因此事，需守孝三年，暫罷了婚期。

皇帝葉懷瑾憐其際遇，又念楚朝木為國捐軀，特許楚穆音入宮，以免在家中觸景傷情。

這日天氣大晴，楚穆音坐了馬車入宮，想這巍巍宮殿，她并非初次進來。

六年前，她嫡親的表姐顧韞貞因詔入宮，期間有孕，她也曾奉旨入宮陪伴。只可惜，未幾月，顧韞貞腹中的孩子便在一次意外中小產。那以后，顧韞貞的恩寵一落千丈，她也再未入宮，粗略算來，今日再入宮內，已隔了足有三年。

驕陽似火，這日頭毒的叫人汗流浹背，流金鑠石之際，也有一處，十分的冷，在這初伏時候竟也有些叫人羨慕。

這地方便是未央宮，饒這名字聽著極好，寓意也是極好，自□□下來，長樂、未央兩宮便是這宮里最矜貴的兩處，仿漢時“人主皆居未央,而長樂常奉母后”。

往日的未央宮，是這宮內最熱鬧的去處，可如今，這炎炎夏日之下，冷的，竟如冰窖一般。

皇帝搬離了未央宮，只余下一位失了寵的全妃——顧韞貞。

“阿姐這兒真涼快?！背乱糨p輕攔了宮女的扇子。殿內盛了冰塊，打著扇子竟有些冷了。

對面的美人輕輕抬眸，嘴角微微揚起，“這是自然。未央宮原在這宮里，便是除了長樂宮外最好的住處，冬暖夏涼，如今又形如冷宮，能不冷嗎？”

楚穆音一咬唇，曉得自己無意踩到了顧韞貞的痛處，一時也不知如何接口。

顧韞貞看向她，不由暗嘆，幾年沒見，從前那個伶俐的小姑娘，如今竟也長成個美人了。便是心思，也變得細膩了不少。

“我素來怕熱，這地方住著，比哪兒都舒服?！?

最難熬的日子早就熬過去了，如今的顧韞貞，也懂得開自己的玩笑了。楚穆音看著她，心下也不免稍稍平和幾分，如今這世上，除了外公顧明簡，自己也便只有顧韞貞和顧綾兩個親人了。

顧韞貞接過宮女手中的團扇，輕輕晃著，有一下沒一下的，其實并不是真熱，只是覺著無趣，“如今這宮里頭，好像是關雎宮的那位在協理，也不知給你安排了哪處住著？”

楚穆音搖搖頭，面頰生了笑意：“妾今日才入宮，只來了阿姐這兒，還未去關雎宮呢，也不知道?！彼D一頓，笑道：“其實無論哪兒都是好的，妾能在宮中住著，已是萬幸，哪里還敢奢求什么。”

顧韞貞覷她一眼，淡淡道：“阿音吶，在阿姐面前，何必這樣提著心子說話，若是阿姐這兒你都不能放心，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過才好？”

楚穆音抬起頭，心下一觸，顧韞貞說的對，這世上除了她，自己恐怕也沒幾個能掏心窩子說話的人了。可瞧著她面上不好，又深知她的脾氣，只能揀了幾句好點的話說著，因道：“日前陛下已經表明了意思，妾今日去關雎宮見禮，謝婕妤看著忙，一時竟忘了此事，妾也不好說，想著先來阿姐這兒，到了晚上再等消息。”

這話聽著無恙，可顧韞貞深知謝芳芷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因又道：“你也別盡揀好話說，阿姐與你打小生在一起，哪能不知道你?！?

楚穆音無言，小意打量起她，那面色虛是白的，眉眼柔和，只是那氣韻上，還余著些許幼時養成的乖張。她絕對是美人，不擅脂粉，可那張俏臉，即便不施脂粉也姿色無雙，憑這美貌，放眼整個帝城，謂屈指可數。

她便不明白了，為何這樣貌美的阿姐，皇帝只是寵了幾年，便放在一旁。大抵君王都是喜新厭舊的，再美的美人，端著看的久了，便沒了興致。

“阿音?！鳖欗y貞輕聲喚她。

她一怔，直怪自己太過入神，忙笑道：“阿姐喚妾何事？”

顧韞貞微微抿唇，眼中盡是笑意，似夜里閃耀的星子，好生漂亮。

“你不妨就在這兒住下吧，也省的跑來跑去，到底我是你的表姐，你在我這兒總是安逸些，咱們也能說上些體己話。”

楚穆音知這宮里非她掌權，不知她可否做主，便有疑，“妾倒是很愿意住在阿姐這里，只是陛下哪里可要怎么說？”

顧韞貞擺擺手，喚過一名侍女近前，“你去陛下的勤政殿稟一聲，就說和慎翁主住在本宮這兒，不必勞煩謝婕妤費心思替她尋地方了?！?

話音才落，那宮女子正要起了去，便聽殿外傳：“陛下御駕——臨未央宮?！?

殿里的奴才們慌了手腳，這陛下可好久沒來這未央宮，今日也不知是哪陣風把陛下的御駕吹到這兒來了，忙扶了顧韞貞起來，饒是慌亂。

“陛下萬安。”

顧韞貞領了頭，俯下身子行禮，楚穆音原是在顧韞貞前頭，大抵是年輕女孩子藏羞，忙躲在顧韞貞身后，神色畏然，一下子亂了方寸。

“免?！?

葉懷瑾伸出手，原想扶顧韞貞起來，見她絲毫未有反應，又像一旁微微掃去，示意眾人起身。

目光一瞟，瞧見顧韞貞身后那畏畏縮縮的少女，微微攢眉。他是見過楚穆音的，楚穆音的父親因是武將，不常在家中，所以她常常隨了母親一同住在顧韞貞家里。從前年幼，顧韞貞的母親尚在，時常帶著幾人進宮，也算熟絡，論起來，她也稱得上是自己的表妹。

“阿音還見生呢。”他微微一笑，倏忽緩和了氣氛。

他喚她，喚得是她的名字而非封號，是怕她太過拘謹。

楚穆音這才略略斂了羞，道：“妾惶見圣顏。”

葉懷瑾低頭，“你父母才逝，朕接你入宮，便是希望你安心度日，你又何須這樣小心翼翼？算起來，你也是朕的表妹?！?

他也說了是算起來，且不說這一層沾占不著幾分親的裙帶關系，便是顧韞貞這樣嫡親的表妹，不也處在這冷宮一樣的地方嗎？自己若是為了他這一句話便舒下心來，那便是真真兒的愚不可及了。

但仍是微微抿唇笑道：“妾多謝陛下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