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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韞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妾說,陛下的戲演的真好。”
這話一出口,葉懷瑾竟憑然熄了怒火,側過頭直盯著顧韞貞,似要在她的面上剜出一個洞來。
“你怎么知道,朕是在演戲。”葉懷瑾冷冷道。
她又怎會不知道,這些年的相處,葉懷瑾的心思,她雖越來越猜不透了,但有些東西,卻是不必猜也能明白的。
因是道:“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表于言。憑這一點,妾便知陛下是在演戲。”
這句話,是從前承歡于太皇太后膝下時,顧韞貞從她口中聽來了,她說,這是一名君王必須要明白的道理,那時顧韞貞還小,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覺得在理兒,便說給了葉懷瑾聽,而葉懷瑾也確實聽了進去,不然的話,她怎會因看不穿他的心思,而失了孩子失了寵。
葉懷瑾也軟了語氣,終究,還是顧韞貞了解他。
“我軍大勝,你知道嗎?韞貞,我軍大勝。朕這幾日,每見一人無不面帶喜色,他們高興,可朕、朕不知該不該高興。”
顧韞貞聽他這樣說,心下了然分明,“韞貞知道,陛下的江山,不穩!”
皇帝江山不穩!這樣的話,也只有她顧韞貞,才敢宣之于口,她從來就不怕,不怕葉懷瑾。
周質良是良將,有勇有謀,驍勇善戰,絕對是百年難得一見的良將。只可惜,他的野心太大,他跟本沒有將葉懷瑾這個皇帝放在眼里,或者說,他根本就有自己所中意的帝王人選,一直只待機會,欲取而代之。
而周質良的勢力,也確實叫人不得不害怕,如今朝中,能在軍中有些威望,能領兵常勝的將領中,除開兩位王爺葉學寧和葉學思,無一例外皆是周質良一黨的人。
“他覺得朕無用,當年之所以能御極皇位,是因為……”他面上仍是憤恨,只是眼中帶了幾分不易說明的神情。
顧韞貞自然知道他未說出口的話是什么,只作不覺,“陛下是想逼他提早造反?”
“朕不逼他便只能忍他,終有一天,朕怎么忍也無濟于事,反正無論怎樣,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葉懷瑾拂袖,嘆道:“朕雖還未有能與之匹敵的軍隊,可他的勢力如今也尚未成熟,若是一搏,朕興許還有一絲勝算。”
這話叫她慌了,眼前突然顯了霧氣,腦子里也似空了一般,整個人都有些虛晃,“陛下要搏,可叫阿祖知道?”
葉懷瑾搖搖頭,“太皇太后的心思,朕心里明鏡似的,照見的清楚,半點不見雜。”
“陛下未免杞人憂天了。”顧韞貞自小便頗得傅令儀老太后的愛護,對她的感情自然不一般,她雖知道葉懷瑾登上皇位時所經歷的風波,但卻覺得過去這樣久了,他未免太過敏感。
葉懷瑾覷她一眼,拿過桌上的紙箋,“你自己看。”
顧韞貞順勢看去,不由微微攢了眉,只見那紙箋上寫著數十個整齊的小字:“吾兒親啟:今朝中局勢已明,帝畏朝臣,江山不穩,料不日必有大戰。帝資歷尚淺,望之無謂,兒需助其余力,待日后功成,借機迫其禪位。見信速回!”
這寥寥數字,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傅令儀是要助葉懷瑾滅周質良,再扶持自己的兒子葉學寧御極。顧韞貞震驚至極,不由道:“這確是阿祖的字,只是,怎么會落到陛下的手上?”
葉懷瑾掬了一口氣,輕輕抬手,指著書案上的一本《全唐詩》,顧韞貞一見,倏忽明了,葉懷瑾果然長大了,竟也懂得了御敵之道,或者說,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戲演得好,騙過了自己。
“陛下今日這戲,要妾陪著陛下演的更真些嗎?”顧韞貞道。
葉懷瑾不解,“怎么說?”
顧韞貞的目光徐徐望向桌上的茶杯,那茶杯上闊下窄,用的是宣德白釉,上以彩釉繪青花,絲絲入扣,精妙絕倫。顧韞貞端開茶杯,拿過白釉盞托,輕輕抬起,那手,是極美的,纖細若無骨,自小便養的極白嫩,無蔻丹染指,亦無任何珠飾。
好生漂亮的手!葉懷瑾不禁感嘆,可下一秒,竟被她嚇了一跳。
只見顧韞貞將那白釉盞托狠狠的往自己的額上砸去,本白皙無暇的額頭,乍然有小股鮮血留下。
手一松,那白釉盞托落到了地上,好生清脆的聲音,碎了,連葉懷瑾的心,也幾乎也要碎了。
“太醫!宣太醫!”
夏時和謝芳芷聽見聲音,立刻進入殿里,瞧見顧韞貞的額上正流著血,忙遣了人去找太醫,見葉懷瑾神色慌亂,也不敢貿貿然上前,只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近也不是,大是尷尬。
葉懷瑾急的手忙腳亂,本要替她拭一拭傷,見兩人進來,忙改口道:“朕說過要你出去,是你自己不聽,怨不得朕!”
顧韞貞面無表情,督了一眼謝芳芷,冷冷道:“陛下要找人撒氣,又舍不得婕妤,妾只好送上去讓陛下出氣,這是妾自己的決定,不敢怨陛下!”
謝芳芷狠狠地咬了下唇,顧韞貞她這是在打自己的臉,誰都知道,方才是自己害怕所以不敢太近葉懷瑾,她這話,分明是說給自己聽的。
葉懷瑾這才覷了她一眼,她忙跪下,婉聲道:“是妾沒用,不能為陛下分憂,還害的娘娘受傷。”聲聲如泣,字字含淚,真是柔的叫人不忍責怪。
“與你何干。”葉懷瑾別開了頭。
這世間,只有她顧韞貞,能叫自己失了法子,能看透自己的心思,亦能叫自己坦然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