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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穿過眾人,直落到她身上,笑道:“無妨,你起來,不必如此戚戚。”
她謝了禮,這才起身,葉懷瑾見她手上仍拿著手爐,倒是身側的顧韞貞手上空無一物,想來方才那手爐,當是她掉的。
他問:“你既然掉了手爐,那手上拿的是什么?”
只聽她道:“阿姐見妾掉了手爐,便將自己的給了妾。”
“哦,”他淡淡道:“夏時,給全妃添個手爐。”
夏時領了旨,小意遞上手爐給顧韞貞,她伸手接過,也不屈膝只是隨意道:“妾多謝陛□□恤。”
葉懷瑾也不惱她,只是道:“穆音近來清瘦許多。”雖是問她,卻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只是將眼神移到顧韞貞身上。
楚穆音淡淡道:“近來天冷,沒甚胃口,有勞陛下記掛。”
“那便叫御廚們做些合口味的東西,”他頓一頓,“你阿姐的小廚房里有的是好廚子,且她宮里的如依手藝更勝御廚,也可叫她做些小食,又或者,你求得你阿姐給你露兩手,倒是你有口福了。”
楚穆音笑笑:“阿姐手藝好,卻一味愛躲懶,要她動動手,除非是陛下和太皇太后開金口才行。”
葉懷瑾拿眼瞧她,很是個伶俐的主兒,只是命數卻不見得太好,也不知她有沒有那個運氣,憑借自己的聰穎換取下半生的幸福。
皇帝心下正夸她伶俐,便有一個不伶俐的主兒跑出來了。只聽失寵已久的萬貴嬪笑向楚穆音道:“翁主不妨時常來妾宮里坐坐,妾宮里也有小廚房,那兒的廚子做得一手好吃食,尤是一道水晶桂花糕,陛下從前極喜歡,想必妹妹你也會喜歡的。”
她當真極蠢,以為楚穆音真的是皇帝的新寵,拉攏的這樣明目張膽,又妄想以一道“水晶桂花糕”勾起皇帝對她的回憶,殊不知這樣做只會益發讓皇帝厭惡。
葉懷瑾稍稍變了臉色,她仍然不知,竟又道:“我這番話是真心的,妹妹莫要整日躲在宮里,也要多與姐妹們來往,我們都很愿意與你相親的,不唯只有嫻貴嬪。”
這話原是過了些,只因她實在太久未見圣顏了,以至于說話也失了往日的分寸。她從前并沒這樣嘴碎,亦不敢當眾亂嚼舌根,只是因為難得見一回皇帝,也想引他注意。
她知道皇帝念舊,卻高估了自己,她也許不曾想過,在皇帝心里,從沒當她是“舊人”過。
皇帝動氣了,“說便說罷,好好的扯上旁人作甚么,嘴這樣碎當心閃了舌頭,省得招人嫌。”
她這才有些惶恐,忙謁下:“妾失言,陛下恕罪,請陛下念在妾侍奉多年,不要責怪妾。”
她又犯蠢了,葉懷瑾根本沒有怪她的打算,她卻一個勁的讓他念舊情,且不說皇帝對她本無舊情,即便是有也全讓她給耗光了。
皇帝若要罰她,沒有人會為她求情。傅令儀是這樣想的。
可她未料,謝芳芷竟盈盈拜下——
“妾有罪。”
那樣柔聲細語,卻實實含著一絲堅定,米黃的大氅覆在雪地上顯得那樣相得益彰,更襯得她一張俏臉如白玉蘭般清雅。
葉懷瑾不解,溫色問她:“嫻貴嬪,你有何錯?”
她便道:“妾奉旨協理后宮,卻沒教好后宮妃嬪,以至于萬貴嬪在御前失言,惹陛下不悅,實在是妾的錯,請陛下責罰。”
她當真賢惠,萬貴嬪句句夾槍帶棒針對她,她卻肯將罪往自己身上攬,放眼后宮,能如此賢惠寬仁的,怕是僅此一位。
難怪皇帝寵她。
“若襄,”葉懷瑾溫溫笑著,伸手拉她起來,“你這樣賢惠,朕怎么舍得罰你。”
他喚她的小字“若襄”,語氣那么溫柔,直叫人陷進去。她輕輕抬頭,對上葉懷瑾的眼眸,溫色如潤玉,淺淺溢著一層笑意,可是再深,卻恍如千年的寒冰。
謝芳芷只覺得背脊一涼,旁人皆以為皇帝對她百般寵愛,當著眾人的面也毫不避忌的待她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伴君如伴虎,這五個字究竟有多恐怖。
葉懷瑾轉眸,輕覷顧韞貞,她只是低著頭,臉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萬貴嬪既然嘴碎,就去往生殿靜靜心吧。”
他又回到傅令儀身側,“叫太皇太后看笑話了,宮里女子多難免嘴碎,她們又多年輕不懂事,還要您多擔待些、教導些。”
老太后多精明,那兒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便笑道:“老婆子一個,年紀大了也不中用了,哪兒能教導年輕人,”她頓一頓,看向謝芳芷,“嫻貴嬪倒瞧著是個能做事的,擔得起一個‘嫻’字。”
謝芳芷盈盈謁下,“太皇太后過獎,妾愧不敢當。”
老太后慈目一彎,仍笑著,“貴嬪性子謙和又知禮數,你們定要好好向她學,反是安分守己,不要總想著僭越旁人,做事更要收斂性子,即便要張揚,也得掂量掂量自兒個的母家有沒有這份能力護著自己才是。”
好一番夾槍帶棒,表面上是在教眾人在謝芳芷學著知禮,實際卻是在叫謝芳芷安分守己,有她在,她便別妄想爬到顧韞貞頭上。
她想皇帝原是讓她肯定謝芳芷,卻不想低估了這個祖母,她是老了,可是那幾分倨傲還在。
“妾謹遵太皇太后教誨。”她能忍,只要在人前,她永遠是溫婉謙卑的嫻貴嬪。
老太后回過身,沒人注意到皇帝的嘴角,有一絲狡黠的笑意,只一晃,便過去了。
葉懷瑾又說了兩句,遣了眾人各自回宮,只留下顧韞貞等幾人,御駕幸長樂——
年輕的宮女子們早已備好了香茗,給皇帝謁禮,無一不是柔聲細語,低眉順眼,皆盼著皇帝一個心血來潮,指了自己個位分,即便再低,好歹是個主子,只要不惹事也能保了半生榮華富貴。
老太后如何瞧不出,只是笑:“皇帝往宮里來一回,你們一個個就和冬日里的蘿卜似的,真真兒招人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