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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候,顧韞貞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無法入眠,索性打了燈倚在床榻上讀戲文,讀的是《西廂記》,一時覺得甚是有趣,但想起《西廂記》源自《鶯鶯傳》,不覺又失了興致。
訪琴這夜當值,見她如此以為是她累了,于是婉言勸道:“小主累了吧?不如就歇了吧,這燭光也不夠白日亮,仔細熬壞了眼睛。”
她搖搖頭,“累倒不累,只是沒甚興致了。”
正說話,卻聽外頭有些動靜,因說:“去瞧瞧。”
訪琴應聲去了,隔了好些時候才回來,回來的時候似崴了腳,身上皆是雪,連發髻都亂了,顧韞貞也不發問,只是打緊著讓她去換了身衣裳。
她應了聲便下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回來。
因笑道:“方才這樣狼狽是怎么弄的?叫你探個消息罷了,總不至于爬墻鉆洞吧。”
訪琴有些不好意思,“雪天路滑不好走,不慎扭了腳摔了一跤。”
聽她這樣說,顧韞貞才細細覷她,果然臉上都掛了彩,因朝她勾勾手,“不打緊吧?都破相了,你過來我給你上點藥。”
訪琴緩緩挨了過去,跪在床邊,她伸手從枕邊摸索出一個精致的小盒打開,又從中挖出一片晶瑩的膏體涂在訪琴臉上。口中念念有詞:“瓊露膏啊,我打小就用著,從前爬樹抓蛐蛐舞劍那會可沒少受傷,都靠這個治好了,你該知道的,如今也給你用上,就不怕花臉啦。”
訪琴被她如此溫柔的對待,一時也晃了神,她自小聰明伶俐,五歲就進了顧府,因模樣生得巧而被平宣王挑去侍候這個主兒。顧韞貞打小便好頑,初見她那年才三歲,便乖張的很,常常頤指氣使,擺足了翁主的架子作弄自己。她一開始總是讓著顧韞貞,因她是主子,而自己是仆,后來有一回也不知是發生了甚么事,她實在忍不住啦,便對顧韞貞撂了臉色,一天都沒理她。她悶聲,也生氣,明明是自己做錯了事,卻還覺得委屈,一天不肯說話,嬤嬤喊她吃飯她也不肯。
究竟是什么事,她也不記得了,但她卻記得,確實是顧韞貞做得不對,但嬤嬤們卻都只說她,因為在她們看來,小翁主永遠是無錯的,即便有,除了王爺和長公主,沒有人敢說她一句。所以便好像是她錯了一般,所有人都責怪她。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不肯理會顧韞貞,那是她第一次據理力爭,雖然明知沒有結果。
小翁主心里委屈得很,整個后宮都不得安寧,先帝和太后都來逗弄她,卻沒能讓她笑笑,只好向她問了事由,她正賭氣,自然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先帝笑著聽,心里明鏡似的,卻便偏要嚇她一般,竟喚人將自己抓起來,說是要扔到荷花塘里沉了。
小翁主一聽,嚇得不行,連忙替她求情,可先帝是成心要逗她呢,哪能這樣輕易就過了去?于是一面安撫她一面又讓人動手。結果小翁主真急了,竟撲上去抱著她,死活不讓動她,半點不顧形象,一面護著她一面又舉了袖子鼻涕眼淚亂摸一通。
最后先帝自然不曾怪罪她,而顧韞貞經此事一嚇也再沒欺負過她,反而待她更好。
一晃便是十幾年。
顧韞貞見她愣著,以為她身上不好,遂關切道:“你不是扭傷了腳,要不要叫太醫來瞧瞧,扭傷可大可小。”
她聽了這話,一時竟紅了臉,支支吾吾道:“不、不打緊,婢子歇了會兒,已經、已經好多了。”
其實她在回來的路上因走的太急而崴了腳,差點溺進了水塘里,得虧有一個路過的侍衛看見了,生扶了她一把,給她復了腳踝,又背她回到離宮門不遠的地兒,她才能扶著墻回來。這事兒原也沒甚要緊,只是女子藏羞,怎好說出來,幸而那侍衛倒也體貼,答應她絕對不說出去,她才放心了。
顧韞貞見她失神,因笑道:“你怎么啦,若是累了下去歇吧,我這里沒甚么事,隨便換一個人上來就是了。”
她忙搖頭:“不礙事,婢子精神著呢,”她想了想,又道:方才婢子去探過風了,只說是陛下今日原幸昭陽殿,誰知大殿下身子不適,敏妃那邊著人連夜通傳太醫驚動了陛下,陛下便去了昭和宮,只是后來不知怎么又去了關雎宮,因未央宮正好夾在兩宮中間,來來去去鬧了些動靜。”
顧韞貞聽著,面上并為作何反應,心下卻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關雎宮。縱使這樣的夜里,皇帝還是去了關雎宮。大抵皇帝真寵她,毋須瞞著眾人。
她轉過身,背對著訪琴,拽過被子,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緩緩道:“熄掉兩盞蠟燭吧,屋里太亮我睡不著。”
“是。”
她將頭埋進被子里,狠狠地抹了抹眼睛,一滴淚也沒流下。
又一日。
顧韞貞一早起來,換過衣裳,正琢磨著去昭和宮瞧瞧明兒,這孩子,近來是可憐,斷斷續續的,總是病著。才離開宮門不遠,便迎面撞上一人。
那女子一身粉藍宮裝,發上只點了幾只宮中常見的簪子,身量倒是勻稱,不消再多一分也不必再少一分,輪廓頗見清麗。
她謁下:“昭陽殿貴人謝氏見過恪嬪。”
顧韞貞微微撇嘴,這個封號,是葉懷瑾重新賜給她的,她并不知葉懷瑾是何意思,只是覺得十分諷刺。恪,恭也。主恭敬、恭謹,誰不知她顧韞貞向來乖張跋扈,刁蠻任性,這個字可不是實實是打她的臉么?
因輕輕蹙眉,伸手將她扶起:“生受你了,我如今已降為嬪,位階不高,受不起這大禮。”
她面上略顯尷尬,連連解釋:“妾并非這個意思。”
顧韞貞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只是笑道:“是你多想了,我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
她益發覺得尷尬,顧韞貞打量她一眼,方道:“你與昭儀似乎并不是很像。”
她說的不錯,除了一雙眼睛,她與謝芳芷真的不甚相似。
顧韞貞并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的一句話竟引出她的傷心事,只聽她道:“妾是庶出,妾生得更像自己的生母。”
此話雖無傷感之言,卻頗有感傷之意,她不由安慰幾句:“庶出便庶出,也沒甚要緊,你與昭儀同樣是謝家的小姐,同樣是陛下的妃嬪,你,并不比她差。”
她微微一動,心下徒生幾分感激,因道:“謝小主開解,妾記著了。”
顧韞貞點點頭,又道:“你穿得這樣單薄,不覺得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