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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就只是在踏入這家夜總會以前,她也是信心滿滿的。當年這家歌廳的老板是個中年男人,對人很和氣,每天來歌廳上班,自己兼職做經理。雇了很多象吳芮這樣的大學生作兼職,按小時付費,每小時10元錢工資,端茶送水掃地做清潔。
吳芮和另外的女生坐在后面的房間吃盒飯的時候,特別是有時歌廳里的生意特別好,小姐又不夠用的時候,老板就會借著這個機會來慫恿她們,做服務員,賺那幾個錢,不如去KTV唱歌吧,客人都喜歡大學生靚女,給小費特別高。還有,你們有文化,有本事哄男人開心,一開心就喝酒,他們喝酒,你們提成,50%提成,我做這一行也很多年了,不信,你們去別的地問問,20%提成差不多了,他們黑著呢。
良心不安?千萬別,等你們知道他們都是些什么鳥,你們就不會良心不安了。只要你們夠聰明,我保證,你們這個兼職比你們畢業后的工資高的多了去了。
不要瞧不起這一行,我跟你們說,我尊重小姐。小姐們勞動致富,靠智慧,靠聰明,靠歌喉,靠天生麗質,不管靠什么,她們靠的是自己。
在過去的歲月里,她曾經畏畏縮縮的想過踩鋼絲。也被別的陪酒女誘惑過:“錢才是真的,學生妹!青春不拿來換錢就是一張廢紙。”不過當時的吳芮,雖然有一份清貧的生活,但是也有繼軍的愛情,優異的成績,和一份對未來的美好向往。這些一晃而過的念頭,比陽光照耀下的烏云還要消失得快。
不管怎樣,這一次,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給自己做了一個選擇。日后她同樣有很多的機會來懷疑自己,否定自己,甚至是鄙視自己,但是,唯一不可改變的是,她毅然決然地漠視自己的信念,背離了自己的人生目標,心甘情愿地,做起了陪唱,陪酒女郎。人的道德防線其實就是很脆弱的一條線。
吳芮已經不用再一遍遍地說服自己了。既然拍著胸脯進來,當然要達到目的地離開。于是第一天,沒有做任何休整,吳芮就上工了。剛開始的幾天,還是做以前熟悉的端茶送水。不過這樣的收入已經遠遠不能滿足她現在幾近貪婪的迫切的心了。休息的時候,她往耳朵里塞上隨身帶著的MP3,里面下載了一些客人喜歡點唱的歌曲。開始了現學現賣的歌唱生涯。經理好奇地看著她聽歌陶醉的樣子,忍不住要在心里嘲笑她:傻女,以為是歌唱比賽啊?唱的好錢就多?
不管有多么不情愿,她還是請命上崗陪唱了。她的編號是45,藝名是娜娜。她對于自己的這兩個新的身份都是麻木的。不過喧囂的夜晚過去了的白天,她有時會奇怪自己到底是誰?
小蘭?吳芮?45?娜娜?誰都是,誰又都不是。
她是小蘭,是她爹的女兒。所以她要救他的性命,要將他從死神那里搶救回來。她是吳芮,她曾經有一份體面的職業,有一份幻想中的愛情。同時,她也是那個蒼白的數字,和那個俗氣的千篇一律的藝名。而這些身份有時候又在某一時刻變得全部不甚明了,甚至在內心里變得模糊。
客人進來的時候,漂亮的前臺小姐會熱情地問:請問有沒有熟悉的小姐?有的話,可以點名服務的。在后臺的吳芮常常害怕著又期待著被點到那個陌生的45號。
他們稱被點到去服務為上鐘。只有上鐘了,才可能有各種各樣的收入。上鐘費是老板發的,按客人的消費時間以小時為單位計費。提成是根據客人的額外消費,包括酒,飲料,零食,水果等等,老板根據不同品種給以不同比例的提成。另外一部分,是客人給的小費,這是客人自愿付出的,取決于對小姐服務的滿意程度。
夜總會原則上不鼓勵在KTV包房內從事□□易。但是如果客人和小姐達成協議,可以出臺,有出臺費,出臺費的部分,歌廳一般收取少量管理費,其余的掙多少那是小姐們自己的本事。
第一個月下來,吳芮掙到的所有的錢加起來有將近三萬元。這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數字,對于以前的吳芮來說。吳芮根本等不到月底,就將這些錢打到父親在醫院的賬戶上。但是三萬元錢對于父親的治療來說,卻只是杯水車薪。
她不得不意識到光靠唱歌賣酒,哪怕把自己榨干了,也不知道要攢多長的時間?問題是,父親,他等得了那么久嗎?可以說,現在吳芮在等待一個機會順理成章地沉淪下去。其實她來的時候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她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接受這個事實:她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選擇賺錢更多的方式:坐臺。
沒有誰一生下來就注定要成為□□。內心里兩個自己在不停地交戰。一個說:吳芮,夠了,夠了,這不是你要的生活。你還是回去你自己的軌道吧,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根本不是在救你父親而是在害了他。世界上有哪個父親愿意用自己女兒賣身的錢來治病?另一個說:吳芮,不行,你不能這樣沒有良心,扔下你的父親不管。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不管怎樣,你不能放棄,只要有希望,你就應該去爭取。你不是說愿意用你自己的死換回父親的活嗎,現在你不用死,你現在只要放下你的顏面和所謂的尊嚴,你的父親就有救了,難道這點努力你也不愿付出嗎?
但是只要電話那端響起父親的聲音的那一刻,前一個自我就堅定地被后一個自我打敗。她要實現對父親的承諾,等他病好以后,要帶他去全國各地旅游,讓他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要他高興,開心,幸福,要讓父親像普天下普通的父親一樣,享女兒的福,享受到人間的歡樂。此刻,有一種幸福竟然是如此豐滿: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回報以歌。
吳芮已經習慣了目前的生活,其實反而唱歌的時候是一種松弛狀態,可以高聲地唱歌,可以大聲地笑,可以毫無顧忌地和客人開玩笑,目的只有一個,讓你花錢。只有停頓下來的時候,才會有對未來的茫然,才會懷疑剛才的歡笑是否沾滿眼淚。
在絕望的小船上顛簸,不知道哪一天就會沉下去,船舷上積滿了水,透過手指的縫隙,吳芮看不見一絲光亮。
那一天的到來,她有些躲閃不及。在后臺的時候,她聽見前臺小姐熱情地招呼著客人,您好,有熟悉的小姐嗎?客人似乎在對自己的朋友介紹,45號不錯,大學生,歌也唱的不錯,氣質好。估計你們文化人會喜歡。她沒有費心去研究這個應該是自己的老顧客了。當然,有的時候,記住老顧客的姓,會讓他覺得分外親切。但也有的人,不喜歡被小姐認出來以前來過。
前臺通知吳芮上鐘了,315房。吳芮對著化妝鏡整理一下發型和妝容,在昏暗的燈光下,故意散落的一綹頭發讓她顯出一絲風塵的味兒,要的就是這個感覺。需要一點對自己的鼓勵,否則每一次她都有些想逃跑的沖動。
上兩層樓。有些磕磕碰碰的,新買的裙子很緊身地包裹出她玲瓏的曲線,但是走起路來就覺得裙擺小了一點,走半步都有點邁不開步子的感覺。推開虛掩的房門,吳芮上前欠身鞠一躬,晚上好,我是45號,你們叫我娜娜吧,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您們喝點什么飲料?吃點什么小食?一邊說一邊遞上酒水零食單。
老板模樣的客人客氣地將酒單遞給他請來的客人。你點,你點。喝點茶?他們這里的龍井不錯的,解酒比較好。臉上有巴結的神色。
喝茶?不,有XO沒有,讓你狗×的出出血。這話聽著耳熟,這聲音也耳熟。拿酒單的人抬起頭,吳芮在心里驚呼:終于碰到熟人了!朱天,電視臺的朱編輯。他不在深圳好好呆著,跑到廣州來發什么妖瘋?
朱天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看,顯然他也在狐疑這張臉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他想不起來也不奇怪,上次見面的時候,吳芮是鋒芒畢露的律政俏佳人,和眼前濃妝艷抹的娜娜之間很難發現相同之處。
帶他來的被稱作張總的家伙不懷好意地瞅著朱天的樣子,心知肚明的說,朱主任,這小妞不錯吧?等會兒讓娜娜多陪你唱兩首。
吳芮轉身出去下酒水單,心里著實是十五只被打翻了的水桶,七上八下的。小心地帶上房門的時候,聽見屋里男人們肆無忌憚的笑聲。她以為經歷這樣的冶煉,她已經變得百毒不侵了。可惜,她仍舊有不可忽略的漏洞,猶如武林高手的命門。
跌跌撞撞地下樓去交了酒水單。她此刻是真的希望自己立刻遁形,要是此刻能夠不露痕跡地消失在這個世界,她都覺得在所不惜。她故意讓所有的頭發披下來,幾乎要遮住整個臉。
曾經的那場在KTV的相遇又回到她的腦海。那搖曳的燈光,曖昧的歌聲,朱天的狂妄菲薄,王總的隱忍成熟,一切一切,仿佛那么近,卻已那么遠。
回到315。兩個男人已經點好了歌。吳芮不動聲色,將酒放在茶幾上,問:現在要打開嗎?朱天一張口,就是那熟悉的酒氣,開,怎么不開,還帶回去不成?
吳芮站起來,到包房角落的柜子里去取酒杯,卻被朱天拉住一條胳膊。于是在朱天的手上的勁道下,她坐下來,挨著兩個男人。□□的皮膚與兩個男人貼近,是她已然習慣了的工作,然而現在卻有芒刺在背。
朱天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摟著吳芮,扯開了喉嚨: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一邊唱,還一邊夸張地將摟著吳芮的那只手蕩來蕩去地蕩悠悠。
一瓶XO很快就見了底,吳芮在心里竊喜,看來今天這一單收入不錯,遇上冤大頭了。
吳芮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迷離,本來用頭發遮住的臉也露了出來。朱天拿了酒單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見躬身站在他面前的吳芮,突然眼神有些渙散,隨即放浪不羈的形象就收斂了起來,有些頹然又有些突然松弛下來的變得軟塌塌的,像一堆沙發上的爛棉花。就如同到了一個閾值,終于爛醉如泥了。
令吳芮感到意外的是,幾天以后,王總來了。點名45號,娜娜。王總狠狠地抽著煙,說,你不是在醫院照顧你父親嗎?吳芮對這樣的質問感到屈辱。但是王總痛心疾首的眼神令吳芮多少感到有一絲暖流在緩緩的從內心升起。這也是她日后多年的一點念想:王總,他應該也是有過那么一點,愛過我的。
不管怎樣,這一場交戰以吳芮的全面繳械而告終,她終于跟隨王總回到了公司。吳芮聽從王總的安排,由公司提前支付給吳芮30萬元人民幣,作為她父親治病的費用。但是吳芮的月薪由原來的5千元減為3千元,這也意味著吳芮將拿著這樣的工資為公司服務至少10年來償還欠下的債務。這是一份雙方均可以接受的合同。吳芮給自己簽了另外意義上的一份賣身契。還好,不是賣無可賣。
有了三十萬元的底氣。醫院將吳吳芮的父親轉至特護病房,配備了專門的護理人員,治療也開始系統地進行,化療,放療,基因治療,中西醫結合治療,各種尖端武器都給用上了。吳芮進一步感到錢的重要性,對于那些沒有聽說過的治療方式,吳芮懷抱著極大的希望:現在果然是醫學昌明了,誰說肝癌治不好呢?只不過是沒錢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