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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芮的心往下沉,她怨恨過他嗎?怨恨他的不挽留?應(yīng)該是有過,但是她又是明了,他是如何可以挽留?他們之間,橫亙的東西太多,年齡,地位,他的權(quán)勢以及這背后的利益分明,他的妻子以及妻子所代表的家族,和這些比起來,她太微不足道,象一粒塵埃。她甚至確信他只要轉(zhuǎn)身就可以忘記,就如同那時候她短暫的離開,李麗就接管了她的一切。
不過眼前的王先生卻看上去誠懇而迫切。兩年前吳芮終于還清了她的大學(xué)期間借下的貸款,她的賬戶上有了第一筆錢以后,她就寫了那張支票寄出去,這筆債一直壓在她的心上。寄出去后她是有一點小小的竊喜,覺得自己至少從現(xiàn)在起精神上與他平等了。但是寄出去后她收獲的沉默和賬戶上不曾改變的數(shù)字,令她那點小小的喜悅又變得虛無,她始終是可有可無的。她想。
他沒有告白什么,她覺得應(yīng)該是可以了。于是她以下一位客戶要來的名義下了逐客令。但是她知道只要他推門而去,她即刻就會淚流成河。但是她的悲傷,多年以來,悲傷已經(jīng)成了心上刻的字,各種各樣的,成了繭。
但是他坐著不動。他的倔強和堅持,吳芮是知道的。只是,花已經(jīng)開過,垂敗,落塵,她真的不需要,再也不需要,任何一種垂憐。她想說,一切都已經(jīng)不是時候了,但是哪個時候又是合適的時候呢?
高三上學(xué)期期末考試的成績出來了。吳芮不僅將成績趕了上來,而且還成功地進入了前十名。是女生中成績最好的一個。這要歸功于她偷聽了文對雅開的小灶,將那些本來她掌握不很好的內(nèi)容都進行了一番很好的梳理,消化,吸收。另外,她本來有比較好的語文,政治,生物課基礎(chǔ),經(jīng)過這段時間認真地總結(jié)和對學(xué)習(xí)方法的改進,她一躍成為一個奇跡。
這個成績使她兌現(xiàn)了對班主任齊老師的承諾,也讓班上包括文在內(nèi)的所有的同學(xué)對她刮目相看。吳芮敏感地注意到,文聽到老師念出她的成績的時候,有一個側(cè)頭看她的動作,看似不經(jīng)意,但是那眼神,卻好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吳芮假裝沒有看見,卻有一塊小石子被悄悄地扔進了她的湖面,泛起一圈漣漪。
考完了試,就要放寒假了。對于高三學(xué)生來說,這是最后一個假期了,也是最短的一個假期。實際上就只不過是過年前后的那幾天。吳芮回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臘月二十九了。而與她同步幾乎前后腳回來的,是她的母親秀。
吳芮沒有想到母親會回來,甚至想早知道她也回來,我就不回來了。吳芮的心思里,爹太溫吞了,連個像樣的朋友都沒有,也沒有親戚六眷的門子可以串,本來好不容易和鄰居家還算有點不咸不淡的來往,結(jié)果又因為母親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反目成了仇人。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最讓她放不下心的人,也就是她爹了。
母親從遙遠的城市趕回來,路上顛簸了更長的距離,受了更多的擠和累,大概也是懷著和吳芮同樣的心思,這個沒有什么大用的男人,好歹是自己的男人,過年還是得讓他吃口熱乎飯,睡個熱乎覺。
過年在農(nóng)村是有特殊意義的,這就是為什么每一年會出現(xiàn)春運這個詞匯。成千上萬的螞蟻一樣的人群,從他們在城市的棲息地出發(fā),發(fā)散到某一個鄉(xiāng)村的某一個角落。為的是,在過年的時候,他們能夠在自己的家里,和他們最親的人團聚。然后在過年以后,他們又從四面八方重新涌向各種各樣擁擠不堪的交通工具,再回到他們在城市的巢。
為了能在過年前趕回來,秀是狠心買了黃牛票,在火車上站了二十幾個小時,又換了兩趟汽車,再走了一里多的泥巴路,才回到這個家。她出去快半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
她帶回來一個大的旅行袋,看樣子買了不少東西。吳芮小的時候,最喜歡翻看父母的包包,心底期盼著他們出門能給她帶點什么好東西回來,哪怕一塊糖果,一本圖畫書,一個扎辮子的頭繩。不過多半時候,他們的包里都是什么都沒有,除了他們買回來的鹽巴和煙絲。不過這次吳芮沒有動。她懶得動這個女人的東西,不知道為什么,她有些嫌棄這個女人,為什么?臟。
秀放下行李,就擼起袖子,開始干活,先是將家里的衛(wèi)生做了,都二十九了,家里揚塵也沒有打。
農(nóng)村人過年的習(xí)俗,二十四就該掃房子了,吳芮她爹根本就沒有指望這兩個女人中的哪一個會回來和他一起過年,他想的是,走吧走吧,都走都走,眼不見心不煩。這就是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現(xiàn)在吳芮和秀都回來了,他竟有點覺得自己多余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
打掃了屋子,秀就琢磨著殺雞,發(fā)面,蒸饅頭,買肉,和餡,包餃子。既然都團圓了,過年可得有個過年的樣子。潑辣的女人多半也麻利,能干。以前是一邊抱怨一邊干活,現(xiàn)在連抱怨也省了,活就干的更快。
吳芮冷眼看著她忙進忙出,擱了從前,她一定會破口大罵:死丫頭,眼里沒活,沒見你老娘忙得腳不沾地,不知道搭一把手,老娘做了,你和你爹吃了去死去。秀自顧自忙著,也沒有吆喝這爺倆打下手。這可不太像秀。吳芮冷冷的想,我看你能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