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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晨到晌午,兩個人誰也沒說過一句話,緘默著走出去三四十里地。
周圍有大片的麥田,路邊是抽芽的細柳,已經離村莊不遠了。
“歇一歇吧!”
顧小玨聽到聲音,回頭與風意對視一眼,彎著眉眼和他商量:“再多走一截兒吧,到了那邊大樹的蔭涼處咱們再歇。”
風意看著她額上緊貼著的被汗水濡濕的劉海兒,抿抿唇點頭。
離顧小玨所說的大樹并不算遠,幾百步的距離,顧小玨把馬拴在樹上,取下它脖子上掛的水壺對嘴喝了幾口,遞到風意嘴邊兒:“喏,喝不喝?”
風意盯著壺嘴兒看了一會兒,扭過頭。
真別扭!顧小玨心道,拿過來自己喝。
“你當時怎么跟余悔說的?”風意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
“說什么?”顧小玨轉身對著他,不解。
“說我們……”風意正說著,抬眼看到斜里一個黑影挺劍朝顧小玨后心刺過來,大聲提醒她:“身后!”顧小玨也已察覺,往一旁錯身避開劍鋒,同時從馬鞍邊掛的配劍拔.出來朝對方橫掃過去,那人跳閃開的同時,面前又簌簌地落下四五個黑衣人。
顧小玨把牛車擋在身后,回頭囑咐風意“不要亂動”;想想保險起見還是點了他幾處穴道,才拾起心思打量起綠叢中突兀的一片黑。
“哪里來的臭丫頭,也敢多管閑事?”聽中間黑衣人的語氣,似乎是不屑。
“敢不敢不是你們說了算,”顧小玨淺笑如云淡風輕,“何況剛才你們分明對我也動了殺心,我又怎么算是多管‘閑事’。”說完,她神色一變,提劍上去先發制人。
顧小玨所學的“歸墟劍法”,分“天字訣”、“地字訣”兩部。道家武學信守陰陽,講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化神還虛”,其中的陰陽虛實轉化隨處可見。“天字訣”充分體現了“以柔克剛”的觀念,一招一式輕巧飄逸,身隨劍動,借勢打勢,有“力撥千鈞”的玄妙。不同于“天字訣”的行云流水,“地字訣”反其道行之,講求以守為攻;看似無作為,實則化他方之力為己用,是專門克制對手從上首攻擊的絕招。顧小玨早在與許威比武時就曾使用過“地字訣”,只因當時面對的是玉鼎峰武宗顯得有些學藝不精。
兩套劍法各自得其妙處,既能單獨施展也可相輔相成。
客觀來講,顧小玨的武功算是不錯的,應付起幾個殺手綽綽有余,更兼有兩套絕妙的劍法傍身,四個黑衣人幾乎很快的招架不住,倒在地上。
顧小玨卻不敢放松警惕,從剛才開始,和她對話的那個蒙面人一直站在旁邊,同伴受重傷神色也是平淡恬靜,仿佛他只是個普通的過路人偶然目睹了一場打斗而突發興味的駐足。
“功夫不錯,小姑娘,如果你現在反悔了離開,我可以饒你一命。”黑衣人朝前走一步道。
“不必了!你都說我功夫不錯了,就賞個臉比劃比劃吧!”
風意還直直地躺在車上,看著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又纏斗在了一起,心中考量著顧小玨有幾分勝算。兩人交手的時間越長,使用的招數越多,露出破綻也就更多。風意本意想找出對方的破綻,不料卻是看著顧小玨的武功套路越發眼熟;大到一個招式,小到拿劍的手法,再細看與記憶里逐漸重合的眉眼口鼻——風意再看不出來就是傻了。恐怕他當初在鳳棲山下救的不是個小道士,是道姑吧!
這樣一來,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熟悉感也豁然開朗,難怪會說自己曾經救過她。風意想起之前的兩次偶遇,在陌上居時他覺得她是個浪蕩浮夸的紈绔膏粱,上次在大街上還誤會了她……心中泛起了絲變化。
同樣被熟悉感束縛住的還有顧小玨,蒙面人身上有她熟悉的氣息,雖然有刻意的掩飾,道家潛移默化在骨子里對陰陽五行在武學上的運用是消弭不了的。而且,不是顧小玨的錯覺,對方似乎是認識她的,處處手下留情。
正是這個認知讓顧小玨倍感苦惱,她在上清觀無論是武功、悟性、文采、家世,甚至是廚藝體力都不是拔尖兒的;獨獨女子的身份才真正讓她雞立鶴群,觀里鮮少有人不認得她,可她認識的則只有身邊的幾個人,何況眼前的黑衣人還蒙著面。
對方似乎不想再和她糾纏下去,一掌擊向她心口,顧小玨避開拿劍擋,那人輕快地從她頭上掠到風意身邊,拔劍刺下去。
風意雖說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但堂堂七尺男兒被點著穴道任人魚肉也實在窩囊。情急之下,竟然催動了體內半吊子的內力沖破了顧小玨封的穴道,猛地朝左翻身,劍身劃破肩膀扎進棉被下的木板中。
有拔劍的空檔,顧小玨已經來得及跑過來死死擋在了風意身前,脖子一揚,那意思:要殺他先殺了我。
風意和那黑衣人俱是一驚,齊齊看向她。顧小玨看起來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其實也沒有真就這么“舍身取義”的意思,她只是在賭黑衣人會不會殺她。
黑衣人眼神復雜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竟真把手里的劍往地上一扔,“你最好下次也能護住他。”
留下句狠話后轉身走了……走了!
剩下四個黑衣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不甘心地朝他們看了一眼,也隨即消失在視線中。
“誒,你的傷……沒事兒吧?”顧小玨看兩人暫時還是安全的,問道。
“無妨,”值得風意深思的是另一碼事,“那個人,他認得你。”風意不是詢問而是敘述一個已知的判斷。
顧小玨“嗯”了一聲,心里頭還有些沉悶,被人家知道底細自己卻對對方一無所知的滋味真不爽。
“算了!不提這個了,你方才是要問我什么來著?”顧姑娘自己轉移了話題。
風意換回仰躺在牛車上的姿勢,望著天上大朵的卷云:“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想問你把我帶到余悔那里是怎么解釋的,我的身份。”臉上裝出云淡風輕的隨意。
“你也知道帶著一個受重傷的人有多容易引人懷疑,”顧小玨沖他笑,皓齒微露,“所以我說你是我兄長,不小心得罪人了。”
兄妹啊——昨天余悔突然對著風意慨嘆:“現在的姑娘,鮮有一心一意不離不棄地對一個人好,哪個不眼巴巴望著飛黃騰達的金龜婿狀元郎?自己碗里的窩頭不見得比不上人家鍋里的白面饅頭。風流債易借不易償啊!”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瞥了他幾眼,瞥得他都不得不懷疑話里有話暗藏玄機別有深意意有所指;難不成,全是他自己心中的臆想?
風意想起余悔那一臉“不聽老人言”的苦口婆心樣覺得對這個答案有些難以置信:“你沒說別的?”
“別的……絕對沒有!”顧小玨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想起某天吃飯時向夫妻倆杜撰了風意如何“勾搭”某幫主夫救人、拋棄情深意重的寒門丫頭后又被某幫主發現派人追殺被自己所救的故事,其實還是有些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