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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世界·冥鬼
〉1〈
冥池之畔,他靜靜盤膝而坐,面容如霜,面前是十里冥荷,純白凈植的荷花散發著清遠的香氣,其下片片漆黑如墨的荷葉浮在池中。
云蓮,云蓮,你每天都在這里打坐,好無聊啊。真無聊。湖藍色長裙的女子圍著他打轉,口里嘟囔著。
依舊閉著眼,片刻,他才淡淡吐出兩個字:冥鬼。
不要啦,冥鬼多難聽。我叫白司淺栗,你叫白司云蓮——多好呀!白司淺栗嘻嘻一笑,又轉了一圈,然后從他背后趴在了他肩上,瞧著他雪白如畫的容顏,笑得天真無邪。蓮哥哥?云蓮哥哥?白司云蓮哥哥?嘻嘻,都挺好聽的,你喜歡哪個?嗯嗯?
女子淡淡的體香飄入他的鼻,唯覺清香。他額頭青筋卻微微跳動,他終是睜開了眼。起身。一身黑袍颯沓生姿。
大步流星,只淡淡留下兩個字:冥鬼。
只留給白司淺栗一個修拔的背影。
什么嘛!白司淺栗在地上努努嘴,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纖白的手腕上戴了一根火紅的細繩,繩上有一朵玉白的蓮花。她的手正壓在上面,生疼。她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揉著手心,心道,冥鬼冥鬼,你怎么就這么堅持呢。就因為你心里的那個人嗎?
唉。一定是又去三途河邊了!她惱怒地跺跺腳,提著裙子跟著跑上去,邊喊了一聲:等等我呀!
冥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年年如一日的黑暗。
孟婆傴僂著腰遞給排著長隊的人們一碗又一碗的湯,奈何橋上的魂魄絡繹不絕,男女老少,應有盡有。
不要!我不要去投胎!我要回去我要我相公,我要回去!
一個婦人哭得凄切,被鬼差拉著,卻死死拖著,不肯走。
一個鬼差好脾氣地勸:每個人都有命數,你該這時投胎就必須得走,你不走就亂了秩序。亂了秩序可是要受懲罰的!
而身旁另一個鬼差橫眉怒目,吼道:跟她說那么多干什么!走!都到了這里還敢阻撓爺爺辦事?!說著便粗魯扯著她去喝孟婆湯。
婦人被扯得一個不穩摔倒在地,伸著手抓住鬼差的衣角凄聲哭喊:我是冤死的阿!那該死的縣太爺強搶了我去,我不從他便狠心將我殺了,可我相公他雙腿殘疾,又有一雙兒女,家里家徒四壁,又要怎么過的下去?!鬼爺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讓我回去吧!我求求你們………
那個鬼差被拉住,登時大怒,狠狠一鞭子抽在婦人身上,一把抓起碗便捏住她的下巴灌了下去!
婦人被打得慘叫一聲,頭發凌亂,接著被灌得連連咳嗽。孟婆面無表情瞟了一眼,繼續盛湯,遞給下一位。這樣的事每天都會發生不下百遍,她早就見怪不怪,麻木了。
冥鬼站在三途河邊,靜靜看著那邊。婦人喝了孟婆湯后便安靜了,目光呆滯,低著頭上了奈何橋。他神色無波。
不是她。目光又轉向下一個。
你不是根本記不得她長什么樣子了嗎?為什么還是要每天都來這里等?白司淺栗在他身后的那棵光禿禿的大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問。
他在三途河邊守望著那個人,年年如一日地尋找等待著那個讓他悸動的容顏。她想,那個人,是有多幸運。
冥鬼依舊盯著長長隊伍,似根本沒聽到她的話。
她執著地盯著他清瘦的背影,指甲緩緩收緊,直到摳下了一塊蒼老的樹皮。木屑扎在指甲里,令指甲滲出絲絲血絲。她抿抿唇,又問。不是徒勞么?
不記得,也無妨。冥鬼終于看完了所有人。不是,都不是。他們都不是她。
轉過身來,漆黑的眸子里有三分茫然,七分傷痛。走至樹底,坐了下來,空洞地盯著三途河。
我只知道,我要等她。
白司淺栗也坐下,二人并肩而坐。凄冷的冥霧籠罩著他們,周圍除了奈何橋,三生石,一片空曠。
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要等的人長什么樣,就算她從你身邊走了過去,你也不知道是她呀!你瞧瞧你,你什么都不知道還要在這傻等,你傻不傻呀!?
冥鬼抿唇不語。臉龐顯得有幾分蒼白。
白司淺栗也乖乖閉了嘴,心道,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不記得前塵往事了嘛!可氣氛太僵了。少頃,她小心翼翼問道,喂,那我給你跳一支舞吧?
不等他回應,她就起身站在河畔跳了起來。——哼,才不等他回應呢!以她這幾天一直纏著他纏出的經驗來看。那呆子肯定拒絕嘛!
冥鬼一直坐在那里,靜靜看著河畔的她。
她纖腰搖曳,翩然起舞。湖藍色裙裾點亮了她身后寬廣的三途河,衣袖輕拂,仿佛劃下了一片盛世繁華。
方才,其實,他是要點頭的。看著那個無緣無故跑到冥池來煩他的姑娘此刻云袖翩躚巧笑倩兮,他忽而攥緊拳頭,緩慢地在胸口輕捶了三下。
放下手,怔了片刻,從袖子里拿出笛子輕輕吹了起來。
樹下凄冷的冥霧環繞著他,多年不吹的曲子隨著他時抬時按的飛動的指流瀉而出,此刻聽起來,竟是分外的孤苦。
而那邊白司淺栗跳著舞,目光始終不離那禿樹下的身影。看著他分外孤寂的眸子,心中泛出點點疼痛。不忍再看,便隨著旋轉將目光移至別處。突然聽到一縷樂音嗚咽而出,心中一驚,舞步一亂,便踩到自己的裙擺,身子便不由自主往下一仰!
心中掠過一個念頭:沒想到這個呆子還會吹笛子呀!
樹下,冥鬼目光一凝,飛快甩袖,接著便閃電一般縱了出去!
黑色的袖子堪堪挽住那盈盈的腰肢!她身子微仰,如一張柔韌的弓,一頭長長的發直直垂落,發尾剛好點在水面,點出一圈圈水紋,慢慢擴散開去………
冥鬼落地手臂一挽,便將她直直帶進自己懷里。
聞著他身上干凈清爽的味道,白司淺栗想起凡間的話本子,心道這分明就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呀。接下來……
接下來——
冥鬼垂眸淡淡道:好了,睜開眼吧。然后便將她推了出去。轉身便走。
白司淺栗聞言睜開了死死閉著的眼,接著便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死呆子!你懂不懂這個時候要安慰安慰我脆弱的心呀?!!
白司淺栗劫后余生般拍了一拍胸口——嚇死我了。
突然她又怔住了。
剛她好像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不會……是他的吧?
他在緊張?
隨即,白司淺栗為自己的想法嘆了口氣。那個呆子冷得跟塊木頭似的,還不樂意跟她說話。才不會緊張她呢。估計她淹死了他還松了一口氣呢!
踩著一地黑石,回冥池去了。留下禿樹靜靜而立,留下依舊有絡繹不絕的死魂走過的奈何橋。
〉2〈
第二日,奈何橋有更多死魂,排了三條長龍,延伸至遠方,看起來似乎個個生前都是慘遭殺害。
冥鬼淡漠而立,卻有一個死魂趁著鬼差不注意跑了過來。
大人!尊者大人!十方世界來了一群妖怪,您要救救我們……不,救救還在的人啊!!老頭抱著冥鬼的腿哭得心膽俱裂。他們是惡魔!可憐老朽除了六歲的孫女一家都慘遭殺害了呀!!我們家家戶戶供奉著您,您不能見死不救呀!求您救救我孫女吧!
白司淺栗看著這個老頭,他頭發凌亂不堪,魂體比別的都要透明,心口有個大洞,烏漆麻黑,看得人心口發怵。
不過,他為什么認識這呆子,還叫他尊者呀?
再看看他幾乎一片空白的神情,疑惑更深了。
鬼差發現逃掉了一個,頓時沖了過來,揮舞起鞭子就想給他來一鞭,卻看到老頭不但哭得可憐而且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的可下鞭。只好罵罵咧咧提走了老頭。
怎么,很奇怪是么。一個聲音打斷了冥鬼的深思。
白司淺栗凝眉望去,五步開外,那人著一襲黑衣,外披著紫色大氅,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容在領口深深的毛皮后更顯得華貴異常。
冥鬼依舊看著那些凄慘的人們,也不回首。問,冥君,我到底是誰?他們為何叫我尊者?
白司淺栗心中一驚,竟然是冥君鬼錄!傳說中仙界三美“玉書鬼錄”中的冥君鬼錄!怪不得生得這么好看!
冥君鬼錄笑了,雖美,卻宛如刀劍出鞘,冷鋒無情。他并不拐彎抹角,道:你本是蓮山上的蓮池尊者,十方世界的守護者。如今仙界不安,十方世界也受累,這些人都是被妖怪虐殺了的。
看著冥鬼,他低笑,想回去么?我可以幫你。
冥鬼靜靜看著他,似乎想要看穿他。開口,代價?
不,不需代價。鬼錄悠悠道。看著冥鬼分明不信的淡漠的樣子,他只好緩緩走過,道:代價,也不是沒有。你不是想要知道自己的過去想知道你心中那人是誰嗎?這就是一個機會。而我,想看一個有趣的故事而已。
好。他沒有猶豫。
白司淺栗挪到冥鬼身旁,手肘捅捅他,看著那明顯不是好人的冥君,悄悄道:云蓮,別信他。你瞧他,分明是習慣了算計別人,你會吃虧的!
冥鬼卻沒有理她。只按住她肩,讓她不鬧。于是白司淺栗不說話了。
鬼錄哈哈一笑,痛快,那就去吧!
手一揮,紫色大氅揚起,一束光便打在二人身上,二人轉眼便消失了。
〉3〈
樹林里,安靜得只剩下枯葉被踩碎的聲音。二人一前一后走著。
喂,你怎么就答應了呀!白司淺栗追上他。
冥鬼突然停下,讓某人差點撞歪鼻子。側頭,淡淡開口,我不覺得自己有什么能讓堂堂冥君惦記的,吃虧,又能虧得到哪里去。
瞥了她一眼,你又跟來干什么。
白司淺栗做了個鬼臉,說你管我。
那束光打來時他本要推開她,她卻八爪魚似的趁機抱住了他手臂,于是兩人都來到了這里。
冥鬼眸色一冷,飛快將白司淺栗拉進懷里。二人便在地上旋轉了幾圈,然后白司淺栗便被壓在了一顆大樹上,同時聽到砰砰砰幾聲大響轟然炸開。
她從他懷里伸出腦袋瞧了瞧,心里一陣后怕。——她差點就被炸成了肉末。
遠遠的一棵大樹后詭異的暗黃色光影閃過,出現了一個豹頭蛇身的妖怪。冥鬼皺眉,和妖怪斗在一塊。
樹斷風嘶,刀光劍影。白司淺栗只能縮在樹后,等他們打完。閉著眼喃喃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可別做了那倒霉的魚……
你有那么無辜么?是你自己要來,這么危險,你不如回去。冥鬼涼涼的聲音響在面前,嚇得某人一個哆嗦。
睜眼,冥鬼彎腰正俯視她,面無表情。
呀!你贏了!白司淺栗一骨碌爬起來,摟著他脖子又笑又跳。
他雪白的臉上詭異閃過一絲紅暈。一把將白司淺栗從身上撕了下來,大步流星,走人。
喂喂,等等我!
〉4〈
夜幕已臨,二人只找到一個破廟,只好將就將就。
進了破廟,佛像下,冥鬼將三顆內丹拋上天定住,再將豹皮鋪在地上,讓白司淺栗睡在那。便出去了。
回來時手中已有一捆柴,一只兔子。點起火便烤。
他專注地看著兔子,注意著火候,待得香味濃郁,肉色焦黃時他才將兔子包好,遞給白司淺栗。
卻不想,無人接。
她向來吵鬧,此刻卻安靜得不正常。他轉頭看著坐在豹皮上頭埋在臂彎里的白司淺栗。
怎么了。他問。
她不理。
冥鬼皺眉,心知這丫頭許是心情不好,聰明如他,自然不會這時候去觸她霉頭自討沒趣。
于是,他沉默地坐著。
左等右等不見那呆子前來慰問,片刻,白司淺栗終于忍不住抬起紅腫的眼。指著他,憤聲指控——你為什么就走了?!你居然自己就走了?!
她嗚咽著,繼續嗚嗚嗚指控,要是我被抓走了,就沒有可愛的白司姑娘陪你了!你居然敢留我一個人在這黑幽幽陰森森的地方!!
冥鬼一瞧,破廟里除了幾尊破破爛爛的佛像,就空空蕩蕩只剩下發霉發臭的稻草。陰風呼號,空中懸浮三顆內丹,幽幽散發淡淡光芒。他點點頭。是有點陰森恐怖。
于是他淡定道:嗯。被抓走正好,你看起來白白嫩嫩,想必味道甚好。定會討妖怪歡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