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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如深涌的黑夜,永望峰,我還在這里凝視著,一千年或萬年,歲月亦或是時間,直到天空和海洋都隨著我的記憶一齊褪去了色彩……
鷹翔高天破,蒼漠浮沙海……
萬里千頃,腳下的黃沙靜默而殘忍地蔓延,沙丘起伏,沙浪滾滾,滿目的沙海蛇紋與那一線遙遠的天際撕咬在一起,硬生生地交錯,不得不讓人皺起眉頭來。
湛藍的蒼穹,鷹隼肆意舒展,翎毛微張,掠身高翔,瞥視著身下這片死寂的大地,凄冷的目光緊緊搜尋著下一頓食物。然而,沒有沙狐,沒有蝮蛇,甚至一叢枯萎的野草亦又被黃沙掩埋。
這個世界似乎什么也沒有剩下了,除了一株早已枯死的胡楊,象墓碑般標志著還有前方。
死亡一樣恍惚的熱浪不停地從地面蒸騰而起,催動著沙塵躁動地抹去那沙丘背脊上一行孱弱的駝印。
駱駝艱難的在沙堆中拖曳身體,比起馬匹都顯得瘦弱,明顯是長途旅行消耗了太多體力,幾根肋骨虛晃在皮脂之下,好像隨時要倒下一般,黃銅的駝鈴被灌滿了沙礫,已然不響,只有寬大的腳掌踏在沙丘上,發出悶鈍的聲音。
一個滿臉胡渣的男人倒躺在駝背上,褲腳緊扎在材質古怪的皮靴里,衣裳被粗亂地扯開,露出一大塊胸膛,嘴里咂著一段草莖,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也只有從那雙冰藍的眼睛和輕巧的神色中才能看出他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
男子揚臂一甩,又丟掉一個陶制的水罐,這已經是進入沙漠的第三天了,他把躺下的身子坐正,瞇著眼睛看了看前方,很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隨即把手伸到駱駝的嘴邊,這動物饞嘴地舔著布料上浸著的一點水分,便舒服得直哼哼。
看來還可以堅持一天了,男子看著駝背上的包袱想,他甚至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難道就因為當年父親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而已?想著,他嘴角略是揚起一撇,似有些無奈又好笑。
遠方的天空開始呈現出一抹紫黛,伴隨著地面蒸騰起的熱浪,荒漠中的黃昏有些迷人的鬼魅,上天就愛開這種玩笑,越接近死亡的地方反而越是妖嬈得令人屏息。
這些漫散的想法,令他的思維也混亂起來……
淺藍色的海浪親吻著它能觸及的每一顆沙石,孩童時候的他肆意得在這白色的沙灘上奔跑,父親總是站在海崖邊上——他們的家門前面,對他說著什么,海潮聲和略帶腥味的風,使他自己從來沒聽清楚父親說的是什么,只知道用的是東方的語言,只有他們才懂的語言。
此時,天色已全暗了下來,幾縷薄云遮不住滿天晶亮的星辰。男子找了一個大沙丘,在背風處安頓了幾根粗實的胡楊樹枝,烤著一堆不算是太旺的火,他愜意地撐了一個懶腰,半躺在駱駝身上,白天未完的回憶又統統涌上心頭,讓他有些厭煩。
大概他十歲那年,自己每天放縱著腳丫子、拾著貝螺的那塊海灘前有了些異樣的氣息,鉛云積涌,百十艘戰艦破開了遠方寧謐的海平線。港灣或是物資,有誰會知道為了什么,民眾被軍隊屠殺殆盡,嘶吼與絕望的喧雜,那一次他只記得火與血,天空和大地都是一樣的殷紅。直到他們家門口那扇破舊的柚木門前,一切都止步了,仿佛是裹藏著什么極力收斂的力量,化成了污穢的禁地。那素衣藍衫的一人陡然推開門環,劈面而至的就是自己頭顱上的鋼刀和父親截停它的手。那雙黑色的眼睛中是他從未見過的憤怒,鋼刀被捏成廢鐵,直面數萬人的軍隊,他只看見父親高臨在海面之上,閃電從他的手里射出,撕裂了整個蒼穹,雄偉的藍光籠罩著他的身體,那些艦艇象巨人又象是紙片,還有戰爭的嘈雜也掩藏不了的無數死寂的眼神。
待到猩紅的視野中盡數是破碎的舢板,他才游到父親的身邊。緩過神來,他自己用近乎崇拜的眼神望著父親時,這個男人卻只留下手中的那柄武器,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只有你的眼睛才是屬于這個地方的。”用著他看不懂的表情。而后,這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男人便去了海洋的另一頭,再也沒有回來。
男子盡量想甩掉這些酸乏的回憶,撥弄著火苗想讓自己更暖和一些,身后的駝鼻里發出哼哼的聲音。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模糊得快要睡去,卻陡然一聲驚鳴,把他叫醒,身后的駱駝也懶洋洋地站起來張望。男子側耳搜索著剛才的聲音,可大漠中野狼蒼狗般的風嘯聲早把那一瞬的異響吹到天邊去了,絕無半點痕跡。男子站著不動,警覺地望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挑起身旁一根布裹的鐵桿,輕輕插進沙地,陷入近尺深。他一皺眉頭,反手一緊駝韁就翻身疾馳而去,這畜生似還沒有反應過來,打了一個響鼻,趔趄了幾步,才發狂地奔向遠方。男子瞇著眼睛,躲著滿目的沙塵,想借著月光看得遠些,那兒有一大團黑色的陰影在回旋移動,在被月光映得發灰的沙漠里,顯得格外可怖。陣陣持續的噪音如滾雷般朝他奔襲而來,身后的沙礫開始蠕動著匯成一條數十丈寬的沙河,而那一點遙遠的火光早已渺渺無蹤。
“蓮兒,快調頭!你跟殿下一組往右去,我來引開它!”一身著褐色斗篷的大漢吼道,瞇著眼睛盯著前面那團躁動的流沙。
“格爾,怎么出了風徙城,你倒變得畏首畏尾了,這可是大漠,一只小蟲子還能吃了你‘赤沙王’不成?”旁邊女子應道,她抖了抖馬韁,聲音倒象有些好笑,“你不動手,我可要一把火燒了它。”說著,馬蹄在沙地上蹭了蹭,便要往前走。
格爾抹了一把胡子,頗有些不以為然,瞅了她一眼道:“行了,知道斗嘴斗不過你,這次出來還是小心些好,風徙城此次危機恐比當年更甚,秘盟之事務必萬無一失。”
說到這,女子心中亦泛出幾分陰霾,臉色不禁一黯,道:“如今纖羅王朝內憂外患,儲君和幾個王侯正忙著爭取帝位,國力衰微,想必沒有精力再出來外巡了,殺了這怪物,快些趕路也好。”她瞥了一眼格爾,看他沒有反對,想必是默認了。
馬匹跨了幾步向前,此刻,那方圓十丈的流沙漩渦已是近在咫尺。女子略是低頭,雙目猛得一張,手中陡然竄起金黃赤紅的火焰,照得周圍大亮,沙塵紛紛被激震開來。
火舌正作勢要發,女子手卻被誰一把握住。“等等!”身后走來一個人道,身上也是裹著厚厚的一層亞麻的斗篷,不過痩弱得很,周圍沙暴凜凜,他好象都有些站不穩。
“殿下!”女子叫道,壓了壓手上的火勢。
這男人沒有答話,只是仰頭瞟了一眼不遠處的沙丘山脊。
黃沙順著風勢被沖天掀起,一如枯朽的幕布印著月光慘淡的臉。一匹駱駝顫巍巍地站著,倒像是靠著一個不到自己半個大的男人。
沙谷中,宛若怒海驚濤,恍惚能見一個沙堆般大小的巨物不停地騰身翻撞。三個黑點四散逃開,躲避著層層疊疊的沙浪,看起來吃力得很。那巨物如蛇般游曳,一輪輪擊打在厚實的沙地上,震得周圍的沙脊紛紛崩潰垮塌,轉眼之間就是一碩大的流沙漩渦。馬匹驚嘶,穿過低沉的風聲,一如竭力的悲鳴,聽了讓人橫生出幾分不安。
沙丘上站著的男子咧嘴一笑,在這種氛圍下顯得略有些怪異。仿佛看出他心中淡定自若,旁邊那畜生也忙著靠緊了些。
“兄弟,不過是一只洪蟲,肉多嘴大膽子小,吃不了你,別怕了。”男子喃喃說,“走幫幫他們去,這無聊日子總算有些事可做了!”他拍著駝背,看著這大家伙縮頭縮尾的樣子似有幾分好笑。
“格爾,你要引可得引開些,再有半盞茶的工夫我們可真要為國捐軀,留在這大漠里跟一只臭蟲萬古流芳了!”女子如銀鈴般笑著道,然而馬步已是虛虛實實,她眼色不由緊張起來,催動馬匹加快了速度,飆風狂舞,掀起她緊裹的斗篷,露出緋紅的衣袖。
大漢似是聽到了叫喊,抹了一把虬髯,大喝一聲,縱馬飛奔,逆著滾滾沙河,片刻襲出三十丈遠。
感到即將到手的肉食便要這般逃了開去,洪蟲兇性大熾,裹起渾身厚重的皮肉轟隆隆地追來,激得周圍黃沙漫天,早已不能辨識方向。
馬匹已受驚力竭,若再只是如此避戰逃跑,可別真在此小挫上誤了邦國大事,格爾心想,不由放緩了步伐,右掌畢集真力,待必要之時便要反手一擊。
一駝單騎,歪歪斜斜沿著山脊而下,說是跑不如說是滑。駝背上男子緊摟著駝頸,看來也是難過得很,這畜生嗆了一口沙子,猛坐在沙地上,把主人摔出丈遠,而后連滾帶爬的自己跑得不見了影。
男子拍著屁股上沙塵,看著老伙計遠去的方向,很是無奈。他挑起那根布裹的鐵桿,耳膜被巨大的聲響震得發痛。罡風如刀,沙粒好像銀針詭譎地微刺著肌膚,男子牽著右腳微退,陡然屈身反震,竟如鷹隼擊空,閃電般射出百十丈遠,消失在茫茫煙塵之中。
這是什么人!風徙城中三人,同時虛目凝視流光斑駁的夜空,人影早已倏然無蹤,但那樣凄厲的一劃,急速得發出清冽的風哨聲,三人心中一震,不覺勒緊了馬頭。
這就是方才一直在旁偷視的人?格爾首先回過神來心想,雖敵友不明,但身手還不錯。此時他明我暗,心中反到坦然鎮定,他干脆翻身下馬,靜觀其變。
“哧”一聲,那根人高的鐵槍沒入鈍厚的洪蟲皮肉中,涌出一股粘稠的黃色漿液,男子危站在這巨大的肉蟲身上,奮臂挑劃,匆匆轉瞬之間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洪蟲沒有手腳,如一截血肉斷井,兩端亦頭亦尾,森森白牙,吞沙咽食,此刻全身痙攣曲張,猛一下彈尾,男子頓被拋于半空中。亂風鼓舞,吹得他全身得衣褶作響,黃沙萬千混著汗水粘在肌膚上好像被蟲群咬噬,說不出的難受。嘭一聲,沒等他反應過來,洪蟲沖天飛起,如同一口深井,巨口包住尚在空中墜落的自己,奮然竄入流沙之中,沙瀑層層激濺,如若金蓮綻放。
周圍黑壓壓的一片,巨大隱約的摩擦聲暗示著他正在飛快的穿行,腐臭的氣息猛灌入鼻中,男子干咳了幾聲,直想作嘔。
今日可別沒做成了英雄,反成了狗熊,他苦想道,這洪蟲也不知道餓了多少時日,比平常兇狠了數倍。他撫摸著手中的長槍,一股鋒銳之氣即便透過厚厚的包裹,也是令人凜然。
空蕩蕩的沙谷中,紅衣女子警覺搜索著地面,然而只剩下流沙無聲的漩渦,方才還廝殺異常的景象仿佛沒發生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