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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筠邗心里突然一陣緊張起來,同時又伴有一陣深深的自責,他心里無緣無故地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來:葉小畫出事了。奚筠邗心里不禁一陣冷意襲來,身子突然一顫,他趕緊原路返回,目光在路上仔細地來回搜尋,心里不斷地默默念道:葉小畫,你不要有事啊!
一路找下來,當奚筠邗越來越接近他和葉小畫分開的地方時,他的心情就變得越焦急,腳步明顯慌亂了許多,喪失了剛才的敏捷和犀利,“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說的就是奚他現在的心情。
奚筠邗心里暗暗記著,再往前經過前面的拐彎處就是他和葉小畫分開的地方了。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走過去,當視野重新變得開闊起來的時候,他終于看到了葉小畫,她就坐在他們分開的地方,背對著他,白色衣服下的身體輪廓對奚筠邗來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奚筠邗頓時松了一口氣,輕輕地走了過去,然后坐到了葉小畫的身邊。
“怎么不跑啦?你不想叫我小狗啦?”奚筠邗笑著問她。
“我也想跑啊,可是我這樣了還怎么跑呀?”
奚筠邗低頭一看,葉小畫正在用一張衛生紙給一個血肉模糊的膝蓋擦血,地上幾個被鮮血染得殷紅的紙團安靜地躺著。
“啊!你摔了一跤?”奚筠邗猶如受到一個晴天霹靂!
“嗯,沒事兒,過幾天就好了。”
“怎么摔的啊?疼嗎?”奚筠邗心痛地問葉小畫,好像摔的人是他。
“就是剛剛為了追你,沒注意路上的小石頭,腳下一滑,然后就成這樣了。”葉小畫泰然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奚筠邗看得出來,那一定是非常疼的傷,怎么可能會沒事呢?!
“我跟你開往笑的呀!追不上就追不上,我不會叫你小狗的。”奚筠邗感覺自己說話的的聲音都哽咽了。
葉小畫轉過頭來,把奚筠邗盯了兩秒多鐘,然后突然笑了:“哎呀,沒事,磕磕碰碰是難免的,這點痛算不了什么。”
難道你還受過比這個更痛的苦嗎?奚筠邗想說卻沒有說出口,他默默拿出紙巾來,用一種憐愛的眼光看著她。
等血止住了之后,葉小畫放下褲腿,拉著奚筠邗要繼續往山頂走,說:“這次你不要說讓我追你了,不然我的另外一個膝蓋也要難保了,到時候你只有背我上去了。”
“我背!我一定背你!”沒有等葉小畫說完,奚筠邗就大聲地說出了這句話,把他們兩個都嚇了一跳。
葉小畫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笑了,輕聲說道:“奚哥哥最好了。”
山里面的空氣始終帶著一點點霧蒙蒙的味道,若是趕上濃厚的時候,真可以說是進入了一個仙境。再怎樣呼嘯的狂風進來,在林子里來回穿梭幾遍之后都會把脾性降低到最低,最后變成溫柔可人的微風,估計是貪戀上了這山林中的霧氣。
奚筠邗和葉小畫撥開一層層霧氣,逐漸向山頂靠攏。奚筠邗害怕葉小畫又一次摔倒,就一步不離地走在葉小畫的身邊。每次她出現身體不穩、搖搖晃晃的情況時奚筠邗都會及時伸出手拉住葉小畫的胳膊,幫她重新找到重心后又快速松開手。
奚筠邗轉過很多次頭來偷偷看葉小畫,等葉小畫好像發覺了什的時候,他就馬上把眼珠子轉到上面去,好像真的在看著天上一樣。他偷偷地看看她,察覺到她臉上那不輕易顯露出來的疼痛,他心里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可當奚筠邗真的把臉光明正大地轉向葉小畫的時候,每一次得到的卻都是一張如盛開的牡丹花一樣的笑臉。
不知不覺中,奚筠邗和葉小畫在山間已經逗留了兩個多小時,離山頂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樣的速度只及奚筠邗平時的二分之一。
奚筠邗一個人爬山的時候會不知不覺地加快腳步,以一種絕不拖拖拉拉的姿態來度過他好不容易擠出來的一天時間。或許一個人的時候,寂寞就會找上門來,加快腳步會讓奚筠邗覺得至少還有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時時刻刻陪伴在自己的左右。可現在,葉小畫在他身邊,奚筠邗怎么也不覺得這樣緩慢的速度有什么不妥,他甚至希望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和葉小畫慢慢走上去,他很愿意這樣做。
一路上,葉小畫就像一只山林間活潑的鳥雀,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講笑話,一會兒又去路上采一朵野花送到奚筠邗手掌心上問他好不好看、香不香。奚筠邗之前的心情因為葉小畫腳上的傷口而沉重得有如背負了千斤重擔,后來卻被這個又唱又跳的姑娘感染了,緊繃的心情漸漸松弛了下來。奚筠邗想起來爸爸奚國柱教過他唱的一首歌來,歌曲的名字叫做《像花兒那樣幸福》,他很想唱兩句,就轉過頭去對葉小畫說:“我們來唱首歌吧。”
“什么歌?”葉小畫興沖沖地問道。
“聽過《像花兒那樣幸福》這首歌嗎?十年前可流行了,我爸爸教我唱的。”
“怎么會沒有聽過?哈哈,小學四年級我們班參加歌唱比賽的時候選的就是這首歌,我當時還是指揮加領唱呢!”葉小畫露出得意的神情,兩條清秀的眉毛一上一下跳起舞來。
奚筠邗喜出望外,連忙說道:“那我們一起唱吧。”
“花兒那樣幸福的我們,每天自由自在,喜悅從來不曾遠離過......”
兩個從年輕的喉嚨里面迸發出來的清脆聲音交織在一起,在整個山林里縈繞不絕,仿佛點燃了每一個角落里幸福的火炬,連樹上那兩只之前為領地矛盾而爭吵不休的小松鼠此時也停了下來靜靜聽得出奇。
以前那么害羞、那么害怕在眾人面前表現的奚筠邗不明白為什么這一刻自己會把一首歌唱得那樣旁若無人、那樣直達心底、那樣感天動地。
一首歌下來,兩個人覺得不過癮,清清嗓子又接著重新唱了一遍,直到唱到第五遍的時候才停了下來。
奚筠邗還沉醉在對歌曲不斷的回味之中,當他聽清楚葉小畫朝他大喊:“奚哥哥,你快看,是曼陀羅!曼陀羅花!”的時候,葉小畫已經走到了一個懸崖邊上。
奚筠邗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看到只要葉小畫再往前走上兩小步,她就有可能掉下萬丈深的懸崖下面去,單薄的身形在風里似乎在輕輕搖晃著!奚筠邗趕緊小跑過去,毫不猶豫地用手拉住葉小畫的胳膊,把她拉回一米多的距離。
“危險!”拉回葉小畫之后奚筠邗才從嘴里面迸出這兩個字出來,仿佛之前連說話的力氣都被他用到拉葉小畫的那一把當中去了。
冷靜下來的葉小畫看了看地上自己留下的腳印,也被嚇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會跑到離懸崖那么近的地方去,趕緊對奚筠邗說了一聲“謝謝”。
“奚哥哥,你看,那里有一朵黑色的曼陀羅花。”葉小畫說道。
“真的嗎?在哪里呀?”奚筠邗也跟著激動起來,他也想看看這種花到底長什么樣子。
葉小畫馬上用手指給了他看。
順著葉小畫的手勢,沒費多大的勁兒,奚筠邗就找到了那朵黑顏色的曼陀羅花。只見它鉆隙而出,發達的根部牢牢地抓著巖石不肯放松,孤零零地佇立在那里,除了它之外周圍再沒有其他任何花草的跡象,相信沒有哪一種花會冒著隨時都有可能被大風卷落崖底的危險而選擇在崖縫中落腳。
“這就是黑色曼陀羅花,代表著不可預知的死亡和顛沛流離的愛,也只有它才可以做到這樣,無懼死亡,無懼苦難!”葉小畫動情地說。
因為它本身就代表著苦難與死亡!
奚筠邗突然情不自禁地說:“我覺得你就挺像曼陀羅花的!”
葉小畫一驚,一絲悲傷在臉上一閃而過,可又迅速被一個如冬日里的太陽一樣溫暖的笑容取代,“哼!你覺得我可惡到要去代表死亡和苦難嗎?我不理你了!”
“不,不是的!”奚筠邗連忙解釋。
葉小畫卻絲毫沒有惱意,她看著奚筠邗,顯然是希望他說下去。
“我是覺得你和曼陀羅一樣很堅強,沒有死亡和苦難的意思!”奚筠邗用最有力的話說了出來。
“哦,堅強?”葉小畫笑道。
“你遇到小偷能夠見義勇為,挺身而出,剛剛摔破了膝蓋卻沒有喊疼,還堅持爬了上來,這就是堅強的體現啊!”
“這些都是小事啦,別人也能做到的,所以我還不能被定義為堅強。”葉小畫輕輕地辯解道。
“不,我從來沒有見過有女生可以做到你這樣,現在像你一樣勇敢的人已經很少了。”說這話的時候奚筠邗自己都感覺到一絲絲羞愧的意味。
“哈哈,那是你只埋頭于讀書,接觸的人太少了,說不定比我做得好得多的人大有人在呢?”葉小畫說。
奚筠邗敏銳地感覺到葉小畫的語氣松了下來,讓葉小畫知道了他對于她最真實的感受后,奚筠邗感覺像獲得了某場戰役的勝利一樣滿足,這樣的滿足讓他在接下來一段很長的時間里都保持著高昂的興致。
“我又記起一首歌來,你猜是什么”過了幾分鐘,奚筠邗轉換了一個話題。
“什么呀?”
“《野百合也有春天》,”奚筠邗說,“我覺得那一朵黑色曼陀羅就像是歌里面描述的野百合,雖然孤零零的在野外無依無靠,卻憑借著頑強的毅力贏得了春天的光彩。”
“你還記得歌詞是怎么寫的嗎?”葉小畫認真地問奚筠邗。
“當然記得了。”說著,奚筠邗便輕輕唱了起來,這是他平常最愛哼的一首歌。
“彷佛如同一場夢/我們如此短暫的相逢/你像一陣春風輕輕柔柔/吹入我心中/而今何處是你往日的笑容/記憶中那樣熟悉的笑容/你可知道......”
“我愛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變/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艷的水仙/別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突然葉小畫也加入了進來,陪著奚筠邗唱完了這首動情的歌曲。
“原來你也會唱啊?”唱完后奚筠邗問她。
“那是當然的了,它是我最喜歡的幾首歌曲其中之一。”葉小畫答道。
說完后她靜靜地看著那朵長在懸崖上可望不可即的黑色曼陀羅花,臉上露出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畢生相伴的摯友一般的滿足。奚筠邗看得出來,葉小畫和曼陀羅之間是有故事的,至于這個故事是怎樣的,他之前一直在想,本想趁這次爬山的機會問清楚。可是當他發現葉小畫總是把一些故事、甚至是悲傷深深地隱藏在心里,卻把活潑、燦爛的一面表現在臉上的時候,他決定以后再去慢慢找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葉小畫的目光在曼陀羅花那兒停留了足足二十分鐘之久,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安靜得出奇。
當他們兩個人最終走上山頂的時候已經是快中午十二點的光景了,兩人找到一塊趁著春暖從地里冒出來的草坪坐了下來。
五月的天氣早就已經褪去了春寒料峭的頑皮外衣,持續上升的溫度把深埋在地下的最后一絲害羞的生命力量逼到了人間。山頂開滿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芬芳四溢的花朵,陣陣暖風吹來搖曳著它們婀娜多姿的身段,有誰可以想到幾個月以前的隆冬歲月里,那里還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無人問津的塵泥呢。幾只不畏艱險、煽動翅膀抬升了一千多米高度,飛上山頂的蜂蝶簇擁在一朵今晨剛剛盛開、花骨朵兒還帶著露水的喇叭花周圍,那樣子好像是在商量著怎樣分享這一頓美食。
“你餓嗎?”“奚哥哥,今天是幾號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問對方。
尷尬地相視一笑之后,葉小畫搶先回答:“還沒有哩。”每一次,葉小畫講話時的反應速度都會比奚筠邗快上那么一兩秒鐘的時間。
“今天哇?”奚筠邗仰起頭思索起來,“5月15號,對,15號,今天早上我剛剛看過。”
葉小畫呷呷嘴,若有所思地說:“奚哥哥,你記不記得上次三月份我們在這里見面的時候,我我跟你說我在找提前開放的曼陀羅和木槿花?”
“記得!”
“上次沒有找到,因為時間實在是太早了,但是今天卻看到了曼陀羅花!算起來,今天看到的那一朵也算是提前開放的哦。”葉小畫興高采烈地說道,眼神里的色彩突然明亮了許多。
“嗯,是的,我之前查了,曼陀羅和木槿花的花期都是夏秋,這樣算起來,是有點提前開放的意思。”
“我爸爸之所以最喜愛這兩種花,就是因為據說能夠找到提前開放的花的人會有好運哦!”葉小畫笑得更加開心了。
“是嗎?”奚筠邗將信將疑地問道。
“嗯!奚哥哥,趕緊把眼緊閉起來,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葉小畫說。
“為什么?”
“許愿啊!向我們剛才找到的好運許愿!一定會很靈驗的。”葉小畫很認真地說,好像她就是這個發現提前開放的花朵能夠帶來好運法則的創立者似的。
奚筠邗看見坐在旁邊的葉小畫虔誠地開始了許愿,他也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這樣的笑讓他覺得時間一下子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
奚筠邗也閉上了眼睛,默默地許下了愿望,等到他許完愿睜開眼睛轉過頭去開看葉小畫的時候,卻發現她還沒有睜開眼睛,眉頭微微鎖緊,神情卻有著一種讓人放心的平靜。他轉了轉視線,去看葉小畫膝蓋上的傷口,血顯然是已經止住了,可還是染紅了膝蓋處的褲子,那一定是一個痛徹心扉的傷口,奚筠邗不禁又一次心疼起來。
“你剛才許了什么愿望啊?”等葉小畫睜開眼睛之后,奚筠邗問她。
“你猜?”葉小畫調皮地逗他。
“你猜我猜不猜?”奚筠邗聽過這樣的回答,可說出來之后,他卻覺得味道很奇怪,跟葉小畫相處久了,他發現自己竟然也變得活潑起來,活潑得有些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葉小畫聽后大笑起來,然后想也沒想就說:“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我猜你猜你......?”奚筠邗很想接下去,卻一時語塞。
“哈哈,奚哥哥,不會就不要勉強嘛!”葉小畫得意忘形,嘲笑道。
奚筠邗無話可說,他覺得自己一旦站在了在葉小畫面前,就永遠都不太可能在言語上贏過她,他倒也隨和,不去爭執,安然地享受起她賜予的嘲笑和奚落。
“呵呵,呵呵呵。”奚筠邗也笑起來。
“哎呦,剛才沒有餓,現在倒是有點餓起來了。”葉小畫大方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朝奚筠邗爽朗地笑起來。
“哦,我來的時候買了兩個巧克力夾心面包,一直放在我的包里。”說著奚筠邗伸手去去摸包。
“啊!”奚筠邗小聲尖叫了一聲。
只見兩個從包里面拿出來的面包已經被壓成了兩個面團,之前棱角分明的形狀早已淹沒在一圈奶油之中,夾層里的巧克力也被擠了出來,把整個包裝袋涂得黑黢黢的。
“對不起,還是別......”奚筠邗臉臉刷地一下紅了,不好意思地說到。
“這有什么關系嘛!”葉小畫卻一把奪過其中的一只面包,迅速地打開包裝袋,然后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奚筠邗看著她,然后也拆開袋子慢慢吃了起來。
這時樹上跳下來一只松鼠,悄悄走到奚筠邗和葉小畫面前,雙腳站立,雙手捧著一棵松果,也像他們倆一樣,香甜地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