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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束不算太強烈的陽光翻越過遠處的山頭,迅速地掃過一大片原野,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地打在了這列歡快前進的火車車身上。暗夜的包圍圈被撕開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口子,大地上的一切景象開始清晰起來,就連與鐵軌平行流淌的那條像麻繩一樣細的小溪流底部的鵝卵石也悄悄地浮到淺灘上來迎接光明的到來。
我是說,天亮了,終于。
車上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從陰暗、難受、不堪的睡夢中蘇醒過來,有幾個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活動著酸痛的胳膊以及麻木的大腿肌肉。奚筠邗感覺臉上有股暖意在緩緩地蔓延開去,從額頭那里開始,流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最后是下巴,不多一會兒他就感覺到整張臉變得暖洋洋了。他雖然已經醒了,可還不想睜開眼睛,他想再多休息一會兒,他實在是太累了,因為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在黑暗的圍困下孤立無援地做著孤膽英雄,他確實需要休息。
就在奚筠邗閉著眼睛享受陽光撫摸的時候,他隱約聽到自己座位后面傳來了兩個粗獷沙啞的聲音,其中一個他很熟悉,熟悉到一聽到就能立刻回憶起這個人是誰,長什么模樣。
“昨天晚上我好像聽到你出去了一趟,還給誰打電話了,咋了?”一個聲音說道。
另外一個聲音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一點多的樣子,給我媳婦兒打的電話。”
“咋,那么晚還給嫂子打電話,不怕打擾她休息啊?”第一個聲音關切地問道。
“怎么會休息哦,”聲音突然現出了一絲難過,“我那媳婦兒苦命啊,照顧我那生病的老母親,我母親得病之后每天晚上不到半夜2點是睡不著的,為啥,痛啊,全身都痛。”
“哎,這活夠苦的!那你說啥了?”
“還能說啥,工地上一個多月沒活干了,老板欠了債又跑了,我們這一車的兄弟這不都要到其他地方去討生活嘛!”那聲音更加顯得無奈悲傷起來。
“咋,你把這跟嫂子說了?我還沒跟我媳婦說呢!”第一個聲音憂心忡忡,看得出他的內心也相當焦慮。
那聲音又停頓了好一會兒,奚筠邗猜他是在搖頭嘆氣,“沒有,我跟媳婦兒說好著呢,叫她別擔心,還說活干完了會盡快回去,還會給她和娃娃們帶新衣服回去。”
“嫂子相信啦?”
“哎,還能咋樣!這日子再苦還是要過下去,只要我還在,努力把活干好,我就不信這日子不會一天天好起來!”
他們說得雖然很輕,可是奚筠邗卻把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特別是最后一句,像一個重錘一般猛烈地敲擊在他的心房,頓時使他的睡意全無,他立刻清醒了,猛然抬起頭,光明的世界瞬間涌入眼簾。
他往車廂過道這邊靠了靠,探出頭往后看了看,看到了那張熟悉、憔悴、滄桑以及未老先衰的臉,他猜得沒錯,剛才說話的就是半夜時他看到的那個對著窗外一望無際的黑暗打電話的中年漢子。
他的心一下子沸騰起來,好像有人在那里面點上了一把熊熊燃燒的大火,心臟因此像一臺加滿了燃料的機器,把血液迅速送達至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他有一種想站起來,然后走到那個漢子面前親自表達自己對于他深深敬意的沖動,可終究因為萍水相逢的原因,奚筠邗克制住了這份沖動,只是遠遠、悄悄地沖他豎了豎大拇指。
我們的生活都不容易,并不只有你受盡委屈。
一大早受到鼓舞,奚筠邗的心情好極了,加上車外陽光開始遍灑大地,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飛翔在天空、在云際自由起舞的鳥兒,一種說不出的輕松與歡愉填滿了他的胸腔。他開始小聲地哼唱起他在大學時代最喜歡的幾首歌,身體也跟這節奏小幅地擺動起來。
快樂啊,愿你永遠留在每一個人的身邊吧,讓這世界永遠沐浴在陽光之下。
奚筠邗看了一眼對面的陳可芳和她懷里的孩子,陳可芳也已經醒了,正在準備孩子要喝的奶粉,孩子卻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她的整個臉全部埋進了厚厚的襁褓中。
睡吧,睡吧,再多睡一會兒吧,奚筠邗的心里輕聲地說到。
秦阿姨原先用來蓋住臉的報紙此時已經落到了地上,而她卻還渾然不知,依舊靠在座位上睡著。她頭仰起,眼皮松垮垮的,露出一條不寬不細的縫來,嘴角卻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來,看來秦阿姨昨天夜里應該是做了一個美夢。奚筠邗彎下腰去輕輕拾起那張報紙,悄悄放到了秦阿姨身邊那個空著的位置上。熱情豪爽的秦阿姨見陳可芳的孩子可愛,硬是不由分說地由原來的位置坐到了陳可芳的身邊來,奚筠邗每每想到這里,心里都會忍禁不禁好一會兒。
奚筠邗又看了看右邊,李實漸和王依依仍然睡著,相互依偎,組成了一幅溫暖的畫面。奚筠邗想起了他們兩個剛剛上火車時的情景來,王依依罵罵咧咧的,還當著外人隨口叫著李實漸看似很不雅的外號,李實漸雖然有話要講,但是卻不敢開口,便老老實實地聽候王依依的安排。不過現在看到他們兩個相互親近的畫面,奚筠邗倒覺得王依依溫柔賢惠,李實漸心地善良,不知不覺間,他倒還生出一絲絲羨慕與嫉妒來。他微微一笑,釋然地望向窗外的景物。說起來,他已經好久沒有朝窗外看了。
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越過了阻擋在它眼前的那座低矮的的山頭,把耀眼、熱騰騰的的光線毫無保留地贈給了這個世界。那一大片平原上根根豎起來的樹木的葉子大都開始泛黃了,少數幾片卻已完全熟透,紛紛往下落了,乘著風的翅膀重新回歸到大地的懷抱中。這讓奚筠邗突然想起那位憂國憂民的清朝詩人龔自珍以及他的那一句一讀便讓人動容不已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來。是啊,葉落歸根,從哪里來的終究是要回到哪里去的。奚筠邗又突然想到了死亡,他以前很害怕這樣的話題,可是現在此情此景之下,他倒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反而樂意去想象、思考。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沒有死亡便沒有生存的意義,其實人的每一天可以看作是人的一生,夜晚的睡眠就是人生的終點——死亡,試想:沒有睡眠的一天難道是完整的一天嗎?想到這里,奚筠邗輕輕地笑了笑。
暫且拋下那些光怪陸離的想法,只是一門心思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這本身就是一件相當美妙的事情。突然窗邊飛來一對燕子,一高一低,相互追逐著向前,速度竟然和火車向前奔馳的速度相當,以至于奚筠邗看它們的時候還以為它們有某種魔法能夠停在空中,他甚至還懷疑起自己所在的時空突然之間靜止了。這種季節大部分燕子應該飛往更加溫暖的南方準備過冬了,今天見到的可能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年輕燕子吧,還沒有懂得大自然的規律以及族群繁衍生息的繁文縟節吧。其中一只燕子的嘴里叼著一條細小的彎曲的榕樹枝椏,另外一只叼著的是剛才經過的那個淺灘上的濕泥巴,奚筠邗恍然大悟,原來這對燕子準備要筑巢繁衍下一代呢!天吶,它們真的是年少無知還是故意這樣做的,要知道新生的小燕子除了食物之外最需要的就是溫暖了,難道它們真的想違反千萬年來祖先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總結下來的躲避災害的規律嗎?難道它們真的打算脫離從一出生就埋藏在它們身體里面的最原始的基因對于生命行為的調控嗎?
就在奚筠邗為那一對燕子錯誤的行為擔憂起來的時候,它們倆像是約好了一樣,雙雙振翅一飛,飛到遠處的電線桿旁,找了根電線落了腳,飛馳的列車只給奚筠邗留下最多兩秒的時間來看這一對已經勾起他足夠的興趣的燕子。這時間實在太短了,說實話,短得有些苛刻了,停留在奚筠邗腦海里的最后一個畫面是一只燕子放下了口中銜著的枝椏,替另外一只梳理起毛發來,輕輕的、仔細的、溫柔的。
火車開走了,奚筠邗的眼里卻在一次次地閃回著剛才那對燕子飛翔、追逐、嬉鬧、恩愛的場景。其實他多么想做一只燕子呀,找個伴兒,雙□□翔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
祝福它們吧,祝它們在即將到來的冬季收獲好運吧,奚筠邗心里一遍遍地說著這句話。
“在看什么呢?”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來。
奚筠邗把目光抽了回來,發現陳可芳正看著他,他一驚,因為他沒有想到那會是陳可芳的聲音。“剛才窗外有兩只鳥飛過,所以盯著看了一會兒。”他把劇本稍微改了改,微笑著回答了陳可芳的問題。
陳可芳露出了一個醉人的的笑容,算是對他的應答了。奚筠邗看著很舒心,他好像還久都沒有見到陳可芳笑了,這次的笑容讓他對陳可芳的印象又一次義無反顧地加深了。
“下一個站是哪里?”
陳可芳這一問這才奚筠邗反應過來自從天亮了以后自己還沒有看過時間,他趕緊習慣性地伸了伸手想看手表,結果卻發現手腕上空空如也,就在他以為手表因為自己的疏忽弄丟了的時候又突然想起昨天夜里是自己把手表摘了下來放在了小桌上,他拿起手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現在7點03分了,上一個站是庫同站,過去已經有幾個小時了,下一站估計也不遠了吧。”奚筠邗說。至于下一站叫什么名字,過了疲憊的一晚的奚筠邗還真想不起來了。
“下一站是常平站,離這兒不遠了,還有50分鐘!”秦阿姨突然蘇醒過來,拿一雙朦朦朧朧的睡眼對著他們倆說。
“哎呦,我滴個親娘呦,這屁股都坐酸了,還有這胳膊麻得跟麻花兒似的。”秦阿姨那亮如洪鐘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車廂。
一聽到秦阿姨那正宗的東北話,再加上她直率爽朗的性格,奚筠邗一下子就被逗樂了,奚筠邗一看陳可芳也正在偷偷地笑。秦阿姨卻沒有注意到這些,依舊一邊用手輕輕地捶肩膀一邊繼續罵罵咧咧下去,最后搞得大半個車廂的人都醒了過來并紛紛用一種奇怪、驚訝、略帶惱怒的眼神看著秦阿姨,好在這樣的惱怒最后并不會演化成矛盾。
出門在外的人啊,大都學會了包容和原諒。
整節車廂很快就熱鬧了起來,有抱怨昨天晚上太冷的,有嫌火車聲音大睡不著的,有欣喜今天好天氣的,有計算著還有多久到站的,各種各樣的聲音魚龍混雜。奚筠邗倒是沒有覺得這些紛繁復雜的聲音影響到了自己的清靜,相反,這個時候,他覺得昨天晚上內心里面的孤獨無助感被眼前這種景象一掃而光。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一個人面對那叫他異常害怕、致使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的黑暗了。他微笑著倚著窗戶,細細聽著這里面的每一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