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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練淮軍
古人云:“時勢造英雄”。重返曾幕的李鴻章雖然算不上什么英雄,但是急劇變化的時勢卻為他實現夢寐以求的掌握軍權、獨樹一幟的野心提供了良機。
1861年8月咸豐帝奕詝病逝,其子年方6歲的載淳即位,以載垣、肅順等八人為贊襄政務王大臣。9月湘軍攻陷安慶,曾國藩被賞加太子少保。11月載淳生母慈禧太后②勾結恭奈王奕訴③發動宮廷政變,殺害和罷黜贊襄政務王大臣,奪取清朝最高統治權。慈禧為載淳舉行登極大典,改明年為同治元年,任命恭親王奕?為議政王,主持軍機處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又稱總署、譯署),隨即宣布垂簾聽政。慈禧、奕?為了鎮壓太平天國,維護清朝統治,進一步依靠漢族地主勢力,任命曾國藩統轄江浙皖贛四省軍務,并節制自巡撫、提鎮以下各員。
就在上游軍情出現轉機、曾國藩權勢日益烜赫的時候,下游戰局急劇逆轉。太平軍在“合取湖北”、保衛安慶的戰斗失敗以后,采取西線防御、東線進攻的方略,擊潰東線清軍,連克浙東、浙西大部分地區,直搗杭州,威逼上海,力圖把蘇浙變成支撐太平天國的戰略基地。上海地處東南前哨,是全國最大的商業城市和中外反革命蟻聚的巢穴。上海官紳面對太平軍的凌厲攻勢,惶惶不可終日,一面倡議向英法等國“借師助剿”,建立中外會防局,加強華爾常勝軍;一面派代表到安慶向曾國藩乞師求援。他們效法春秋時被吳國攻破的楚國貴族申包胥到秦庭痛哭求救故事,于11月18日派法部主事錢鼎銘等乘外輪到達安慶,晉見曾國藩,呈遞滬紳公啟私函,并“縷述上海將怯卒惰、旦夕不可恃狀”,聲淚俱下,叩頭乞師。曾國藩既顧慮上海“地僻遠,即有急,聲援不相達”,又深感手下“無兵可分”,因而未敢冒然應允。錢鼎銘探知李鴻章是曾國藩親信幕僚,便登門拜訪,并誘之以利曰:
“滬濱商貨駢集,稅厘充羨,餉源之富,雖數千里腴壤財賦所人不足當之,若棄之資賊可惋也。”
①李鴻章為之所動,幫助錢鼎銘等勸說曾國藩。11月21日曾國藩在日記中寫道:“少荃商救援江蘇之法,因錢茗甫鼎銘來此請兵,情詞深痛,不得不思有以應之也。”
②當然,曾、李之所以決定出兵“救援江蘇”,并非由于錢氏“情詞深病”,而是基于政治、軍事、經濟等實際利益的考慮。當時湘軍正在西線順江東下,威逼太平天國首都天京,分兵援滬,“由下搗上”
③,就可以造成東西兩線互相配合分進合擊之勢,迫使太平軍陷于兩面作戰的困境。“上海為蘇杭及外國財貨所聚,每月可得厘捐六十萬金,實為天下膏腴”
④。分兵援滬,既能控制餉源重地上海,保證每月可得白銀10萬兩濟軍;又能謀取避處海隅、無所作為的薛煥的江蘇巡撫桂冠。
因此,曾國藩對領兵援滬的入選問題,作了周密安排,起初決定派其弟國荃②慈禧太后(1835—1908),又稱西太后、那拉太后,滿洲鑲黃旗人,葉赫那位氏。安徽徽寧池廣太道惠徵之女,1852年被選入宮,封蘭貴人。1856年生載淳,封懿妃,次年進懿貴妃。1861年咸豐帝死去,載淳即位,被尊為圣母皇太后,徵號慈禧。
③奕?(1832—1898),愛新覺羅氏,道光帝第六子,咸豐帝異母弟,1851年封為恭親王。
①薛福成:《書合肥伯相李公用滬平吳》,《庸盒文續編》,卷下,第17頁。
②《曾文正公手書日記》,咸豐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③《錢農部請師本末》,《太平天國史料專輯》,第96頁。
④曾國藩:《致澄弟沅弟》,《曾國藩全集》,家書一,第797頁。
前往,繼而改為以國荃為主帥,輔之以李鴻章、黃翼升。不料,12月31日曾國藩按到其弟拒絕援滬的信,不得不派李鴻章先行。據說李鴻章“欣然以肅清自任。曾笑曰:‘少荃去,我高枕無憂矣。惟此間少一臂助,奈何?’
李堅請赴申。”
①這種變化,為李鴻章創立淮軍從而掌握兵權、控制餉源重地上海、登上江蘇巡撫寶座開辟了道路。夢寐追逐“駟馬高車”的李鴻章自然喜出望外,以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不過,李鴻章一面躊躇滿志,一面憂心仲忡。他既深知“此行險阻艱危當備嘗之”,“成否利鈍”實難預料②;又害怕遭致同僚、尤其是曾國荃的忌恨。他特地致函曾國荃,故作姿態:
東吳請兵之使數至,師門始以麾下得勝之師允之。嗣因內舉避親,復以下才應詔。鴻章庸陋,豈知軍國大計,近年跧伏幕中,徒黨星散,立時募練其何能軍?幸疊次寄諭,催令吾丈同赴下游。當代賢豪投契之深,無如麾下,師資得借,懦夫氣增。乃竊聞侍坐之言,似我公無意東行。鴻章欲固請之,未知有當于高深否耶?
③李鴻章招募淮勇,乃系秉承曾國藩意旨。曾國藩意在“創立淮勇新軍”,“以濟湘軍之窮”
④。當時主要是打算解決戰線延長和湘軍兵力不足的矛盾。
早在1860年8月曾國藩在《復奏統籌全局折》中,就提出了編練淮勇問題。
因為咸豐命都興阿督辦揚州軍務,令湖北派撥精兵即刻馳往。曾國藩認為“事多窒礙”,難以如愿,不如“用楚軍之營制,練準徐之勇丁”,切實可行⑤。
這可以說是籌議淮軍的先聲。1861年12月曾國藩基于同樣的考慮,讓李鴻章招募淮勇,組建援滬之師①。
李鴻章受命之后,考慮到“徒黨星散”、“立時募練”困難重重,而廬州一帶舊有團練較為強悍,自己對當地人情也較為熟悉,所以決定羅致并改編廬州一帶舊有團練,組建淮牢。他并沒有返歸故里,而是坐鎮安慶,通過派人或通信等辦法,征召廬州一帶舊有團練。12月12日他寫信給自己的學生、當地的團首潘鼎新說:
帥(曾國藩)意將令閣下照湘軍營制募練五百人,其口糧與張山樵(張遇春)之淮勇一律。所慮楚軍不用長桿火槍,專用抬炮小槍,輕重大小,毫不參差,步伍連環,須有約束,閣下所部,未必即能降心相從耳。如愿習此間隊伍紀律及扎營之神速,請賜回示,再行專札調赴皖省,勤加訓練。楚軍招募,準領槍炮、器械、帳棚,起程時支小口糧,勇夫每日給錢百文,到營點名后給大口糧。前寄上營制刊本,可覆按照請也,……余屬振軒(張樹聲)詳致下一。
②張樹聲時在安慶,他前往安慶可能與籌議淮軍有關。據說,在合肥諸多團練中,張氏之團聲勢獨隆,隱為盟主。一日張樹聲召集各圩團首密議說:
吾皖中諸豪,振臂一呼,舉足誠足重輕;但是時曾湘鄉開府治軍,天下①《李文忠軼事》,《清代名人軼事》,第104頁。
②李鴻章:《復姚石樵孫雪筠》,《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第4頁。
③李鴻章《復曾沅甫方伯》,《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第3頁。
④曾國藩:《復李宮保》,《曾文正公書札》,卷24,第13頁。
⑤《曾文正公全集》,奏稿,卷2,第350頁。
①光緒《續修廬州府志》,卷22,兵拿志二,第24—25頁。
②《李鴻章致潘鼎新書札》,第1頁。
屬望,少荃先生佐幕持籌,足為吾輩先容,盍馳書致意,如覘出處乎?
③大家表示贊成,于是張樹聲致書李鴻章,表達投效之意。曾國藩看到這封信,甚為驚嘆,公然把張樹聲比喻為渡江北伐匈奴的東晉名將祖逖,說“獨立江北,今祖生也。”
①曾、李決定“創立淮勇新軍”后,李鴻章特邀張樹聲前來面商一切,并請他轉交致潘鼎新手書。張樹聲不僅自己募勇相從,而且還左提右摯,動員劉銘傳等“各建旗鼓”
②。由于曾、李決定招募淮勇和廬州舊有團練上書請纓,雙方一拍即合,因而僅僅兩月之間,李鴻章就成軍數營。1862年2月李鴻章所募淮勇陸續抵達安慶,其中有劉銘傳的銘字營,張樹聲的樹字營,潘鼎新的鼎字營,吳長慶的慶字營。銘、鼎兩營出于廬州團練,曾隨六安紳士李元華轉戰多年。樹宇營亦為廬州團練,原系李鴻章父親舊部,其父死后改隸李元華。慶字營是由合肥西鄉解先亮組織的,后為合肥知縣英翰所收編,故稱官團。英翰“主解圩,李(元華)與諸練首勢不能容。英恃官威,李倚練眾,日事抄掠。”
③李鴻章招募淮勇,采取兼收并蓄方針。據說,曾國藩一見張、潘、劉等人,就非常賞識,吹捧說:“諸君均人杰也,今日之會,天其有意致中興乎?已飭麾下列幾筵,請與諸君聚飲,盡今日歡。”
他們在席次“暢談用兵方略,規復計劃,沆瀣相合,有如宿契。”
④除上述四營外,還有張遇春統帶的春字營。張遇春原是李鴻章在皖北辦理團練時的嫡系部將,后改隸湘軍,從唐義訓轉戰各地。李鴻章奉命招募淮勇,張遇春重歸其節制。
李鴻章所募淮勇到安慶后,曾國藩“為定營伍之法。器械之用、薪糧之數,悉仿湘勇章程,亦用楚軍營規以訓練之。”
⑤2月22日李鴻章移駐安慶北門城外營內,曾國藩親臨祝賀。李鴻章深知淮勇實力單薄,難膺重任。他說:“敝部除張遇春一營外,均系新勇,戰守難恃,遠征異地,若無精兵宿將,立有覆敗之虞”
①。因此,他懇請曾國藩調撥數營湘勇,以加強戰斗力。
曾國藩既害怕淮勇不堪一擊,又打算憑借湘軍榜樣“為皖人之倡”②,以陶鑄淮勇風氣,因而允其所請,陸續調撥湘勇八營,歸其節制。其中有曾國藩親兵兩營,由韓正國統帶,充任李鴻章親兵,開字兩營,借自曾國荃,由程學啟統帶,程系陳玉成部太平軍叛徒,其部下多籍隸兩淮;林字兩營,由騰嗣林、滕嗣武統帶,乃系江蘇巡撫薛煥使之在湖南招募而來,原為4千人,經曾國藩裁汰至千人,編入淮軍;熊宇營由陳飛熊統帶,垣字營由馬先槐統帶,均系奉曾氏之命在湖南所招,原備湘軍部將陳士杰率領,隨同鴻章授滬,因陳氏不愿前往,遂撥歸淮軍。所有這些,就是淮軍初創時期的基干隊伍,共計13營,6千5百人。3月4日李鴻章陪同曾國藩檢閱銘、鼎、樹、慶和程學啟、騰嗣林等營,標志著淮軍正式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