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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莉只在干瞪眼。
“我受不了啦,”這可憐的孩子顫抖著說。“我知道就要死了。我又冷又濕,餓得要死。我今天不知走了多少里路,他們從早到晚除了罵我什么也不做。由于我找不到廚子打發我去找的最后一樣東西,他們就不給我晚飯吃。有些人笑我,因為我的舊鞋使我滑倒在爛泥里。現在我滿身是泥。于是他們大笑。你聽見了嗎?”
她看看那雙瞪著的玻璃眼睛和那張自鳴得意的臉,一種令人心碎的憤怒突然向她襲來。她兇狠地舉起一只小手把埃米莉打下椅子,爆發出一陣傷心的嗚咽——薩拉原來是從不大聲哭泣的啊。
“你什么也不是,只不過是個洋娃娃!”她哭道,“貝不過是個洋娃娃——洋娃娃——洋娃娃!你什么也求關心。你是鋸末填充的。你從來沒有一顆心。沒有什么東西能使你有感覺。你是個洋娃娃!””
埃米莉躺在地板上,兩腿彎起來,屈辱地壓在頭上,鼻尖上新摔扁了一處地方,但她是平靜的,甚至是莊嚴的。薩拉用雙臂捂起了臉。這時,墻內的老鼠開始打架,互相咬著,吱吱尖叫,爭奪著什么。梅基塞代克正在懲戒他家里的什么人吧。
薩拉的哽咽逐漸平息下來。精神這樣地崩潰,簡直不像是薩拉了,她自己也感到吃驚。過了一會兒,她揚起臉看著埃米莉,而埃米莉似乎也正從眼角盯著她,不知怎的,此時那雙玻璃眼中委實流露出一種同情的神色。薩拉彎腰把她撿起。悔恨之情油然而生。她甚至自嘲似地微微一笑。
“你做洋娃娃也是身不由己,”她說,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同樣地,拉維尼婭和杰西也沒法沒有感覺我們不是全都被創造得一樣的。作為鋸末制造的你或許已竭盡全力了。”于是薩拉吻吻她,把她的衣服抖抖平整,放回到椅子上去。
她巴不得有人住進隔壁的那棟空房子。她這樣希望是因為它的閣樓窗子離她的很近。如果有一天能看到那扇窗子被支起來,有個人的頭和肩膀從那個四方的窗框中伸出來,那該多好啊。
“如果露出來的是個可愛的頭,”她想,“我可以主動地先說一聲‘早晨好’,隨后就什么事都可能發生了。但是,當然,除了下層奴仆是不大會有什么人睡在那兒的。”
一天早晨,薩拉去了雜貨店、肉店和面包鋪后,走過廣場拐角處,大為高興地看到,自己離開了好長一段時間,已有一輛滿載家:具的搬運車停在隔壁那棟房子前,這時大門敞開著,幾個脫去外衣、只穿著襯衫的男子正出出進進地搬運沉重的包裹和家具。
“那房子有主兒了!”她說。“真的有主兒了!啊,我真希望有個可愛的頭出現在那閣樓窗子里!”
她簡直巴不得也加入到那些站在人行道上觀看把東西搬進屋去的閑人中去。她有一種想法,如果能看到一些家具,就能猜測家具主人的一些情況。
“銘欽女士的桌椅就像她本人,”她想。“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立即就有這個想法,盡管我當時還很小。后來我告訴爸爸,他笑了,說一點也不錯。我確信那個‘大家庭’有厚墩墩的安樂椅和沙發,我看到他們的紅花壁紙實在像他們本人,溫暖、歡快、親切、幸福。”
當天晚些時候,她被打發去蔬菜店買歐芹菜,當她走上那小天井通人行道的臺階時,看到了什么東西,心中猛然一跳。原來有幾件家具已從搬運車中卸到人行道上。有張漂亮的桌子是用柚木精制而成的,還有幾把椅子和一座屏風,上面繃的是華麗的東方刺繡品。看見了這些東西,她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思鄉之情。她在印度曾見過十分類似的東西。銘欽女士從她那兒拿走的東西中有一件就是精雕的柚木書桌,那是她父襲給她捎來的。
“都是些漂亮的東西,”她說,“看起來應當屬于一位高尚的人。所有的東西都很豪華。我看該是個富有之家。”
一車車家具來了,就被卸下,給其他的搬運車讓位,這樣整整忙了一天。有幾次,薩拉剛好有機會看見搬進去的東西。顯然她猜對了,新來的是個豪富的人家。所有的家具都是富麗堂皇的,其中大半都是東方式的。從車上卸下的有精美絕倫的地毯、帷幔以及裝飾品,還有許多畫,和可成立一個圖書館的書籍。另有一尊精美的佛像,安放在華麗的佛龕里。
“這個人家一定有人去過印度,”薩拉想。“他們習慣用印度的東西并喜愛它們。我真高興。我預感他們像是朋友,盡管還沒有人頭伸出閣樓窗子。”
她在給廚子取回晚上的牛奶時(實際上沒有什么雜活不叫她去做),看到發生了樁事,這使情況變得更有趣了。那位英俊的面色紅潤的男子,也就是那個“大家庭”的父親,一本正經地跨過場院,跑上隔壁房屋的臺階.他跑上這臺階的樣子,好像在回家似的,而且今后還要在這段臺階上多次跑上跑下。他在屋里呆了好長時間,有幾次出來指點工人,好像他是有權這么干的。他和新來的這家人必定有某種親密關系,此刻正在幫他們做事。
“如果新來的人家有孩子,”薩拉推想著,“那個‘大家庭’的孩子肯定會前來和他們一起玩,那他們就有可能光為了好玩兒上閣樓去。”
當夜薩拉干完了活兒,貝基進來看望她的難友,還帶來了消息。
“小姐,將要來住在隔壁的是一位印度先生,”她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位黑皮膚的先生,可他是印度人。他很有錢,但他有病,而‘大家庭’的那位先生是他的律師。他遇到了很多麻煩,使他害了病,情緒低落。他崇拜偶像,小姐。他是個異教徒,對木頭和石頭的偶像屈身行禮。我看到有一尊偶像被搬進去供他膜拜。應該有人送他一本傳教的小冊子。你花一個便士就能弄到一本。”
薩拉笑了一下。
“我不相信他崇拜那個偶像,”她說。“有些人覺得有趣才喜歡把它們保存起來觀賞。我爸爸就有一尊美麗的佛像,可是他并不膜拜它。”
然而貝基有點傾向于寧愿相信這新鄰居是個“異教徒”。這聽起來要比他不過是個帶著祈禱書去教堂的普通先生羅曼蒂克得多。那天夜里她坐著,講了很多話:不知這鄰居會是個什么樣的人,如果有妻子的話,她是什么樣的,如果有孩子的話,他們又會是什么樣的。薩拉看出貝基心里忍不住巴望他們全都是黑皮膚,纏著頭巾,并且最重要的是——像他們的父母一樣——都是“異教徒”。
“我從來沒有和異教徒做過鄰居,小姐,”她說。“我很想看看他們的生活方式。”
又過了幾星期才真相大白,她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原來這新房客既沒有妻子,也沒有小孩。他是個孑然一身的男子,根本沒有家庭,并且很顯然,他身體垮了,心情抑郁。
有一天,一輛馬車駛來,在那棟房屋前面停下。那跟班從車座上下來,打開了車門,那位先生,就是那“大家庭”的父親,第一個下了車。后面跟著下來的是一名穿制服的護士。那時從大門臺階上下來兩名男仆,是來照護他們的主人的。那位主人被扶下了車,原來是個臉容憔悴、沮喪的男子,瘦骨嶙峋的身軀上裹著皮襖。他被扶上臺階,那“大家庭”的頭兒跟著他,看上去十分焦急。過了一會兒,一名醫生乘馬車趕來了,他進入房屋——顯然是來照料他的。
“隔壁有這樣一位黃皮膚的紳士,薩拉,”洛蒂后來在法語課上悄聲說。“你看他是中國人嗎?地理書上講中國人是黃皮膚的。”
“不,他不是中國人,”薩拉也悄悄地回答。“他病得很厲害。繼續做你的練習吧,洛蒂。讀那句法語:‘不,先生。我沒有我舅舅的小刀。’”
這就是那位印度紳士的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