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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沒有想過第一次到蘇州林家,卻是在林家老太爺的喪禮上,林家老太爺過世,整個林家就只剩下林雙怡這個出嫁的大小姐,和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死了的大少爺林安恪,林安恪是不可能從北平回來的,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的看著林雙怡,盼著林雙怡做出最后的發落。
這蘇州林家,世家宅院,任何一個細致的地方都可以看得出來曾經的輝煌,現下顯示出的只是一片落寞,明樓坐在林雙怡閨閣小院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卻是精致得很,假山流水,庭院盆景,布置得很漂亮,明樓坐在院里的石桌邊,手邊是今年出的新茶,淡淡的茶香繚繞于指尖。明樓喝了一口茶,林雙怡幾天未曾休息,直到他到來了,才能得空小睡一會兒。
茶水的香氣在嘴里化開,身后的門有響動,林雙怡因為最近休息不好,皮膚有些慘白,被陽光那么一照,顯得有些透明,黑色的長發散落在身后,披著白色的披肩,穿著一條綠色羅裙從屋子里走出來,明樓轉身,他沒有見過她這樣的打扮,掌管林家的大小姐,坐鎮明家的大夫人,好像都不該是這個樣子,如同江南水畫一般柔得化不開,明樓端著茶杯看著林雙怡慢慢走到他身邊,林雙怡看著明樓眼睛里映著自己的影子,那是明樓在看著她,然后摸著自己的臉疑惑的問“我臉上有什么嗎?”
明樓搖了搖頭,給林雙怡倒了一杯茶遞到她手上,問“怎么只睡這么一會?你該好好休息下了,外面的事情,明誠可以處理的。”
林雙怡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然后用指尖把茶杯推到了桌子中間,雙手搭在石桌上,把頭埋進了手臂里,一些頭發散落在明樓手邊,發梢隨著微風在手背上劃著,說不出那種柔柔的感覺,明樓笑著問“怎么這個樣子?”她總是很規矩,嬉笑怒罵都帶著林家大小姐都該有的規矩。
林雙怡動了一下,把臉朝著明樓,看著他,然后帶著些懇求的語氣,軟軟的說“只在你面前這樣。”看著明樓沒有什么在意的樣子,林雙怡看著他說“明樓,我難受。”然后眼睛就紅了起來,接著說“小時候,就單單是這個小小的院子,即使只有哥哥和我,都是熱鬧得很的,就算他拿了本書坐在我旁邊,陪著我做繡活,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冷清。我想哥哥回來。”然后眼淚從眼角滑出,聲音頓了一下說“只有我一個人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明樓伸手把她的眼淚擦了,然后攔腰把她整個人抱進懷里,聲音平靜的說“亂世之中,身不由己,別離不是我們選的,是這世道選的。雙怡,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還有心兒。”明樓深深的嘆了口氣,失去親人的傷痛,怎么可能是三言兩語可以勸慰,大姐離開的時候,那深入四肢百骸的傷痛和恨意,現在都還能清楚的記得。何況曾經的那么多年,嘗盡了失去的滋味,她就只有爺爺那么一個親人。
林雙怡抱住明樓,放聲大哭,她知道現下里里外外的人都在看著她,很多的事情都要她去做,她必須是堅強的,必須是那個能撐得起林家的林雙怡,她要做出做好的樣子,外擋得住有心人對林家的覬覦,內要幫林安恪守住這份家業,可是現在只有明樓,現在的這個明樓,她可以不必再在他的面前強裝些什么,他面前的林雙怡,可以不是林家的大小姐,只是明家的明夫人。
明樓本就是帶林雙怡來休息一下,可是林雙怡自己在床上卻是睡不安穩,心里空洞的發涼,現下傷心的情緒出來,卻染上了睡意,靠在明樓身上,皺著眉閉上眼睛睡了過去,明樓理了理她的頭發,不忍心多余的動作吵了她本就淺的睡眠,然后保持著她靠著舒服的姿勢,靜靜的坐著。
林雙怡睡醒,已經看得見天邊發紅,夕陽照得整個小院變成了不一樣的顏色,身子動了一下,頭上傳來聲音問“醒了?”林雙怡立刻坐直了身子,明樓卻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沒有動,林雙怡看著散落在肩頭凌亂的頭發,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不好看。發現明樓的眼睛是在自己身上,林雙怡有些羞愧的哼了一聲,然后聲音很低,就像是哼出來一樣對明樓說“只在你面前這樣。”
明樓笑著,然后說“在我面前,怎么樣都可以。”他可以想象,從和他有婚姻之約開始,林家人要求她在他面前該是一個女孩子最好的樣子,所以她才會那么尷尬,可是現在這樣卻讓他覺得很好。
林雙怡看著天色說“都這么晚了,外面只有阿誠一個人應付,肯定也累壞了,我去換換衣服,得出去看看。”
明樓問“現在好些了嗎?”林雙怡點了點頭,然后回房,換了衣服,打理了頭發和妝容,從屋子里出來,明樓還是剛才的姿勢,倒了一杯茶,送到嘴邊發覺茶已經涼了,然后把杯子放下,林雙怡說“怎么還坐著。”
明樓苦笑一下“腳麻了。”能不麻嗎?保持著一個姿勢坐了一下午,身上還躺著一個人,現在身上除了手,都覺得發麻的地方不是自己的了。林雙怡到他對面坐下,然后揉著明樓的腳說“你怎么不叫醒我?”
明樓端起剛才放下的杯子,放到嘴邊,把已經沒有茶香味的涼水喝了下去,杯子還在嘴邊,然后清晰的吐出三個字“舍不得。”明樓的心性對上林雙怡的性子,兩人的相處如同剛才冒著熱氣的新茶一般,彼此心照不宣,總能舒服得怡,夫妻多年,他從不曾對她說過什么熾熱的情話,這句也不是,可是卻是他真正的心情,他也能如此這般的直白告訴她了,因為所有為她而產生的心情,本就是她該知道的事情,林雙怡幫明樓揉著腳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恢復了動作,嘴角帶著自己也沒有發現的笑意。
明樓看著院子里廊下的幾個盆栽問“那是牡丹嗎?”林雙怡點點頭說“是,小時候學著刺繡,可能是受了母親的影響,花草里面偏愛牡丹,父親和爺爺就給我找了許多名品,還有不少大師的畫作給我參詳。”
然后指了其中一盆說“這個季節不開花,你是看不到了,當年明家拿走的那副鳳凰牡丹,我是照著那株繪制的花樣,可惜當初繡工還青澀得很,繡不出花開時候的姿色。”
明樓卻笑著說“很漂亮的牡丹。”
林雙怡有些詫異的抬頭看著他,明樓說“早些時候,托大哥從姑母那里把那副鳳凰牡丹圖要了回來。”
林雙怡說“我繪制的繡圖偏好差不多,心兒的你不是也看過了,怎么還去專門要回來,區別不大。”
明樓卻說“不一樣,心兒的是心兒的,我的是我的。”林雙怡記得類似的話好像是自己同明樓說過,當初說這樣的話也是無心,卻被他有心聽了去了。
“能動了嗎?”林雙怡松手問。
明樓伸了伸腳,動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說“可以了,走吧。”走出小院,這個碩大的蘇州林家大宅,還是顯出了和以往天差地別的清冷,林雙怡看著這樣的景象,又生出了傷感,偷眼看了一眼身邊的人,然后伸手抓住他的手,明樓反手握住,往前院走去。
阿香抱著明心,陶小曼插著腰看著躺在面前兩個揮著手的小家伙,面帶怒氣,看起來被折騰狠了,明誠的身影忙碌的穿梭在院落里,是了,嫁到明家以后,她便不會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