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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上?……”
是誰?誰在喚他?
半夢半醒間,璟文帝忽然聽得耳邊有人輕聲說話。
“皇上請睜眼看看,看是誰來了?”
是皇后溫柔的聲音。
他腦中仍有些渾噩,努力睜開一條眼縫,感覺面前灑下一片陰影,似乎有人在他的床沿坐下。
接著,放在被外的手,被握在了溫熱的掌心里。
璟文帝拼命眨眼,多年來的勤政,總不顧龍體批閱奏折至深夜,嚴重損傷了他的視力。面前先是一片模糊,接著,視野終于漸漸清晰。
“你……”他渾身一顫,驀地睜大了雙眼。
是他花了眼嗎?還是在夢中?為什么他竟看到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里的人?
“……菡兒?!”璟文帝抖著嗓子,難以置信地低喊出聲。
面前女子有著他朝思暮想的容顏,熟悉的眉眼,表情卻不再冰冷。
她略有些激動,“是我……我來了,皇上?!?
他低頭,見自己蒼白干瘦的手被她握住了。忽然意識到,他久病臥床,定是滿臉病容。而她,都過去了二十多年,歲月卻只在她臉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的皮膚仍然光潔,云鬢依舊烏黑,身形纖細。只眼角處有了一絲淺淺的紋路,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再沒有從前讓他心寒的恨意。
他仿佛如夢初醒般,慌亂地別開眼,以詢問的眼神看向一旁的皇后。
“皇上,請恕臣妾擅作主張,派了家兄從江南接來了景夫人。”
皇后淡淡一笑,解釋道,“景夫人昨夜剛抵達京城,今日一大早顧不上休息,便隨臣妾前來見您。久別重逢,應是有些話說……臣妾便先退下了?!?
景夫人?菡兒什么時候有了這個身份?
而皇后她……又是什么時候知道了菡兒的存在?
璟文帝一愣,心頭涌起萬千復雜的情緒。見皇后動作輕柔地替自己掖了掖被角,又對余清菡點點頭,輕手輕腳走出了內室。
皇后一出內室,即喚來宮女,吩咐只守候在門外,莫要進去打擾皇上。
李福跟在皇后身側,恭送鳳駕離開養心殿,他知道皇后是去太醫院詢問皇上的病情了。說實話,消失二十多年的蓮妃突然出現在養心殿,將他嚇了好大一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蓮妃看到他,微笑著招呼:“好久不見,李總管?!?
“您……蓮、蓮妃娘娘?!”
“現在已經沒有蓮妃了,只有景夫人。便這樣喚我吧。”
李福一愣。
景夫人?是……皇上的那個璟嗎?
他猶自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景夫人卻已在皇后的帶領下,步入了內室。
想到這里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前幾日皇后讓他傳令國舅進宮,原來,是委托兄長去辦這件事么?
皇后居然不遠千里,去江南接了景夫人進宮?而景夫人,竟然真的被皇后找來了。
這是因為,皇上他……真的已經時日無多了。而皇后顯然知道,其實這么多年皇上心底一直惦記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已逝的蓮妃,如今的景夫人?;蛟S見到景夫人能讓皇上的病情有所起色,也或許,讓皇上得以了卻一件心事……
名正言順的夫君,常年牽掛著的卻是另一個女人。能將情敵接回宮,皇后的心胸這般開闊,當真無愧于一國之母。
李福打從心底里感謝皇后。
……
內室里,靜悄悄的。
皇后離開了,留下的二人卻只是彼此凝視,都沒有主動開口。
璟文帝背靠床頭坐了起來,他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癡癡地看著眼前之人。
這個他念了,癡了一輩子的女子,他以為二十多年前的那次拂袖而去是此生最后一次見她,卻沒想到,這一回竟然是她先來到他身邊。
如果這是夢境,他情愿永遠不再醒來。
只是,面對只在夢里才能見到的她,他震驚過后,忽然不知自己該說些什么了。
“你……”過上許久,璟文帝才先開口了,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過得還好嗎?”
“我很好。”余清菡輕聲回道,“不好的,是皇上您自己……”
……
當她正在自家院子里教授孩子們念書時,忽然,有幾位不速之客敲響了她家大門。
竟是千里之外的皇后親自下的懿旨,請她即刻動身回京。
她驚愕不已,皇后有何緣由召見自己?明明是半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啊。難道,是自己的身份被發現了……可當年他明明安排得好好的,這些年她也很安分,像他要求的那樣隱姓埋名過活。
京城、皇宮……那個世界已離她太遠太遠,遠到她幾乎忘了自己曾是那里的一員。還有那個正在京城里的男人,她有多久沒有想起過他了?
除了剛到江南最初那幾年時常的夜不能寐,念著女兒,念著他,念著過去的一切;之后聽說他迎娶新后,有了新的生活后,她也真的釋懷了。
后來的許多年,她不為別人,只為了自己而活。在那個風景如畫的江南小鎮上過著簡單的教書生活,有著簡單的鄰里關系,她不曾為生計發愁過,活得云淡風輕,愜意坦蕩。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能過上一輩子,也很滿足于現狀,除了偶爾思念寧兒外,沒有什么好遺憾的。
直到,忽然接到這一道來自宮中的懿旨。
鳳命難違,她只能稍作收拾,隨來者上了馬車,加急趕往京城。一路上她多次試探,但那位像是這幾人的主子,眉眼間透著精明睿智的中年男子,待她十分客氣有理,卻半點口風都不露。
她只能作罷,除了不安,其實更多的是近鄉情怯。
抵達京城時已是深夜,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又進宮見到了皇后,那個對她而言只存在于傳說中,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皇后慈眉善目,端莊賢淑。待自己十分親切,見她惴惴難安,便開門見山說了請她來的目的。
她聽說,他竟然病得很重時,心頭猛地一驚。她不再猶豫,立刻便答應隨皇后前來見他。
……
此刻她與他面對面,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彼此都已不再年輕。他不是當年那個風度翩翩的年輕帝王了,而她也不是清雅秀麗,又終日淡漠的蓮妃。
方才他的震驚與激動溢于言表,她卻不能確定,他是否已將她遺忘?若不是的話,為何從未派人找過她?他病得這樣重,她卻一無所知。
如果她不來,是不是非得等到京城傳來噩耗時,遠在江南的她才能得到他的消息?
這一刻余清菡承認,她真的無法做到心靜如水。
“二十多年了,我以為皇上早已忘了我?!彼袊@。
“你怎會這樣想?”璟文帝一急,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余清菡慌忙替他拍著背部順氣,心底涌起一股酸澀。
當年的他,是多么芝蘭玉樹。一身明黃龍袍襯得他天人之姿,滿身貴氣。而如今他卻孱弱不堪,才剛過五十,兩鬢的發幾乎都白了。
這樣的他讓她十分難受,難受得喉頭好似堵住了,囁嚅半響卻發不出聲音。
終于止住劇咳,璟文帝有些難堪地垂下眼皮,自嘲道:“朕如今變得這般不堪用。唉,饒是貴為天子,也無法抵抗天命。都說皇上萬歲萬萬歲,呵,怎么可能呢?”
“皇上,”余清菡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璟文帝幽幽嘆息,另一只枯瘦的手慢慢撫上她的容顏,順著額發到前額,眉毛,眼睛……直到停留在耳后。細細摩挲這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心底也慢慢柔軟成一片。
“恨我么?”他輕輕地問,語氣落寞,“你一定,恨死我了吧……是我毀了你的夢,是我讓你失去了女兒。你恨我也罷,這是我應得的。只是,恨一個人的滋味太難受了,而我只希望你快樂……”
余清菡看著他。他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一片,臉頰因飽受病痛折磨而瘦得變了形,可他看她的目光依然繾綣,似乎從未改變過。
真的還恨他么?再見面時,她已釋然;而他,仍是這般小心翼翼……看得出,這些年來其實他一直受著折磨。
她已不是渴求愛情的年輕女子,過了那么些年,多少濃情厚誼都會淡去;而步入中年后才發現,世間除了情愛,還有別的;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閑事?
她不想再談這些,此時此刻對她而言,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體。
“不,”余清菡搖搖頭,“若我還恨皇上,便不會出現在這里。分別這么多年,你當我,仍是當年那個一條筋通到底的性子么?人生苦短,恨一個人太累;而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了?!?
“……當年離開京城后,我才發現,其實比起恨皇上,更讓我難受的是……不知不覺中,這種恨卻變成了另一種感情?!?
“你是說?”璟文帝猛地止住呼吸,有些濁意的眼睛瞬間散發出光彩。
余清菡咬唇,兩片蝶翼般的睫毛蓋住了眼底的復雜。
“過去的事,我不想計較了。”沉默片刻后,她才說道,“所以我來了,我希望皇上能快些好起來。國不可無君,還有很多人需要您……”
璟文帝怎會不懂她的意思?倔強如她,這么多年都不與他聯系,而今卻拋下顧慮,來到這個對她而言的噩夢之地。她的心意究竟如何,已無需解釋。
原來,他的牽掛與付出,不是沒有回應的。只可惜,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