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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府,從廬江西北和東北購來的糧草已經發放到舒縣,那邊各鄉里都有了五個月的口糧,只是至此,豪右們便稱他們再無余糧,無力賑濟臨湖了?!?
聽完主簿趙衡這些話,陸康變色怒道:“這些奸險狡詐之徒!他們不是從江東商賈那邊購得許多糧草么?怎么現在又推托說沒有余糧?”
趙衡難堪道:“據忝下所知,廬江北面的豪右當初在向江東商賈購糧的時候,那些江東商賈見情勢危急,故意哄抬糧價。這些豪右唯恐豪雨波及到他們的田土,急欲屯糧,躊躇了幾天,還是咬咬牙買下來了。所以他們這般說也是情有可原?!?
“你卻為這些朘剝生民的吝夫說話!”陸康怒難平遏,“這些匹夫!以前常常造訪府邸,又是設宴,又是送禮,現在到了緊要關頭,竟一個個地都把袴帶拉緊了!”
趙衡低垂頭顱,怏怏不言?,F在陸康全身心地投入到賑災救濟的工作中,天使小黃門曹有的船隊傾覆的事,已經被他緊緊摁住,隱而不發。然而當初開掘現場的民伕、軍吏極多,心緒繁密的趙衡左思右想,只恐有誰將這件大事走漏出去,最后怪罪下來,反而奪了他個小小主簿的性命。
在廬江、九江等地,因山賊頻發、水寇猖獗,常有到職之郡守縣令不能抵御者,而這些官長為逃避罪責,常常嫁禍部署,抑或重金雇客頂包。這是這里的官場習氣,趙衡不熟新郡守陸康的為人,故有如此憂心。
他曾想去官離職,但大災當前,他的家鄉正處于池澤之中,顧慮到鄉鄰的口風,他最終摒消了打退堂鼓的念頭。只是日復一日,這憂心愈來愈重,幾不能已了。
立在一旁的程秉和伊籍看出趙衡眉布憂色,相覷苦笑。程秉對陸康說道:“明廷府,趙主簿所言不差。以現在的情勢,這些豪右肯劃撥出來這么多的糧草,可以說是盡了一份心意了。若再層層蠲剝,只怕這些豪強們懼而生事,把以前的臉面都撕破??!”
“這……”陸康頓時頭腦清晰地發現自己現在處于全然的被動,受制于人。他躬身一揖,恭敬道:“如何度過難關,請德樞教我!”
程秉露著自信的微笑,往外輕輕踱開幾步,遠望著遠處數千名堆壩筑堤的農夫,道:“臨湖受災最重,最需支援。若這里糧食有缺,住處無著,勢必率先生亂,釀成大禍?!?
陸康道:“無奈官家倉廩存糧耗盡,無力支援啊?!鄙砸活D,陸康想起了一個主意,“不如四散官吏至舒縣鄉里,征集糧草,暫解臨湖燃眉之急?”
程秉搖搖頭:“不可,剛剛分派下去的糧食,起的正是安定民心的作用。一旦把這份度厄的口糧征走,舒縣百姓不僅會心生怨言,還會知道毗近的臨湖更需糧草,這樣他們暗自生疑,猜忌窺覘,于大勢更為不利?!?
“真是一動俱動,哪里都不可出了差池?。 标懣祰@息著,心情越發焦急。
程秉道:“我聽說那支售與廬江北方豪強大姓的江東商賈運糧的駁船還停留在樅陽埠,他們帶了五條大船來,每船都滿載稻谷,從目前在廬江周流的糧草數額以及他們的行跡來看,他們仍存有巨量的糧食?!?
“那他們為何不全部出售呢?”趙衡突然癡傻地問。
程秉看了他一眼,說道:“廬江蒙厄,急需糧谷。他們途徑此地,見此亂勢,就覺得有利可圖,登岸屯糧,哄抬糧價。北面的豪強大姓急于存糧,他們資財-本文轉自書書網--甚豐,出得起錢買高價糧,也肯出錢買這些高價糧。但東南面受災的百姓,家業都蕩然無存了,哪里來的錢財去買這些糧草呢?這些奸猾的商賈知道災民難民拿不出錢來,故一再不肯出售,因為即使在臨湖插標販售,也只是落個無人問津的下場。
“只是廷府若再不出手,過個幾天,我怕他們就揚帆起航,離開廬江郡了。”
陸康聞言,面露為難之色。他眉頭苦皺,說道:“實不瞞德樞,近來造壩引渠、疏導洪水,廬江府庫已經空虛,沒有錢財去買這些糧草了?!标懣笛粤T喟然長嘆,只覺路途已絕。
程秉的好友陳瑜也只覺很是為難。但伊籍顯然有了詭計,臉上滿是輕松的神色。而程秉正與伊籍無出一二。
“何須去買!”
程秉語出驚人,讓陸康怔然呆住,不知所謂。
“何須去買!”程秉豪聲重復了一遍,“明廷府怎么忘了自己是廬江太守,而這些江東商賈,也不過是在廬江郡的地界上!賑災濟民是頭等大事!無論士民,都應該捐棄前嫌、摒除私利,盡心盡力把這件大事做好!若有不從者,正可用律法加以約束!遇著蠅營狗茍、暗計牟利之徒,明廷府盡可引斧锧就之,殺而取糧,告慰百姓!”
伊籍撫掌笑道:“德樞之言,甚合我意!”
陸康在震驚了片刻后,煞白的臉色終于涌上久違的紅潮——霎時間,他竟激動了起來。
陸康繃緊的臉迅速舒展,嘴角浮起淡笑,“德樞既敢想,我便敢做。如何具體行事,還望德樞教我!”
程秉笑道:“這有何難!計賺江東商賈入城,議事之時,若商賈有所不從,明廷府則以摔盞為號。杯盞落地,刀斧手就一齊涌出,將不服者剁為齏粉,如此,誰敢不從!”
陳瑜霍然變色,而伊籍始終掛著輕松的笑容。至于程秉,陸康看到的是溢出面頰的豪氣。
于是陸康亦作豪聲笑道:“此事就由德樞操辦!”
王易將要派遣鄭渾和劉馥前去臨湖縣城與陸康商榷售糧一事時,尚且不知陸康已和程秉三人盤算好了如此狠毒的伎倆。
他在野寮里對鄭渾和劉馥說:“文公,元穎,雖然我決意將糧食賣與陸康解圍,但此次你們去與陸康談售糧一事,不要立即答應,話得說得婉轉些、迂回些,總之作出遷延不肯冒進的樣貌,逼他對你們作出懇求的神態。然后你們旁敲側擊,順勢探聽他對吳郡的事情了解多少,并打聽他與孫堅是否有聯系。會議的細節,屆時我都會詢問。
“我本欲使子布和子綱前去,但程秉和陳瑜與子布和子綱是舊相識,所以不能讓他們前行。但程秉和陳瑜在顧昌的宴會上出過風頭,恐怕對元穎也有一些印象,到時候出頭主事,就由文公吧?!?
“諾。”鄭渾允聲。
王易話說了沒幾句,鄭渾和劉馥也放松懈怠,好似此去只是一趟輕松的游獵,他倆各作一揖,以示信心。劉馥笑道:“主公盡可放心,只消等候我與文公的佳音!”
鄭渾亦如劉馥。張昭、張纮和董昭見好友行將起程,心里竟生出寂寥之意。而謹慎的董昭嗅出一二分危險,但這種危險實難言述。最終董昭還是對王易說:“主公,既然陸康和孫堅無論如何都是禍患,何不攜糧而走,讓陸康湮沒于賊風寇雨中?”
王易搖頭道:“益一私利而損萬人,有賢德的人是不會這么做的。受苦之廬江元元何罪?要除掉陸康,我有的是辦法,但就不要讓老百姓因此而牽連受累了?!?
董昭羞慚滿面,退而道:“主公仁義,昭蒙昧無知?!边@下他卻將另一分憂慮也深深埋起來了。
王易又道:“你們兩個隨我常年奔涉在外,體力充沛,卻也無暇習練幾下拳腳。管亥勇猛,我讓他護送你們去?!?
王易隨即叫出管亥。管亥身材雄壯,內罩玄甲,外套厚大的長裾,依舊不能遮蔽他一身鋼筋鐵骨的曲線。管亥虎首豹頷,他腰配兩刀,手持鐵槊,一看就有猛將風度。
劉馥笑道:“老管勇壯過人,廬江軍吏遠遠望見,就能發現老管的卓然不凡了。一會兒議事時,老管還是在門楹外守候。若叫陸康猜忌無端,強扭我們做賊寇,那就不妙了。”
劉馥得意之時,嘴上也就不很牢靠,只是大家已然熟稔,管亥只把這打趣當做玩笑話來聽,憨笑不已:“元穎說我生著一副賊寇模樣么?”
劉馥笑而不答。不一會兒,三人便出去置辦車輿。這次他們能給臨湖縣送來的糧食,足可使兩三千人度過一個月多的艱難時光。
吳郡“商賈”的新車隊出現在臨湖縣的曠野上時,著實引起了周圍散落的百姓的注目。甚至有幾個郡國騎士,打馬住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隊伍——運糧隊中負責押運護衛的三十幾個漢子都是去年在丹楊郡打過硬仗的吳軍老兵,這些人神色冷峻,身材硬朗,一望即知并非普通的稼穡農夫。這些騎士覺得運糧的大半是些賊匪,但遲遲不敢上來詢問,因為這支隊伍明目張膽地往臨湖縣城里開撥,好像與城中有所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