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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顧青鸞躺在床上,疲軟得連手指頭都動不了,自有人忙進忙出,先是燒水替她擦去額頭汗珠,再是搗藥敷在她自己咬破的嘴唇……最后還不知從哪兒翻出一些話本,試圖念給她聽。
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燈光如豆,照得男子白衣如雪,身形朦朧,就像個夢境里出現的仙人。
不,顧青鸞恍恍惚惚地想,他本來就是仙人。
視線仍舊很模糊,她的目光卻一直追隨那忙進忙出的男子,看他搗藥時纖長的手指,低頭時棱角分明的側臉,和一瞬間回首,那雙映了融融燈火的溫柔的眼。
窗外陡然炸開一道驚雷,顧青鸞心神一跳,竟不知道是被雷驚到,還是被自己一瞬顫動的心驚到。
大雨如瓢潑,砸在緊閉的窗戶上,顧青鸞開始想象,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她一個人在青蕪宮的無數個夜晚,有的夜里,躺在床上總能嗅到婢女栽的桂樹開花的暗香;有的時候外面下了雪,雪吸收聲音,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像是死去;有的時候也如今日,下著滂沱大雨,她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聽著萬千水流匯入溝渠的涓涓聲,恍惚間睡著了,清醒時又總懷疑自己其實徹夜未眠。
身為洪荒種族,壽與天齊,有移山填海之能,睡覺與否,其實都于壽元無礙。
但她每每心煩意躁,大部分原因,卻是因為昨晚睡不著覺。
在三界,她的容顏一直和她的脾氣齊名,幾千年前曾有個兇獸化形入世,有緣見她一面,驚為天人,后學了點文化,狂妄稱要擄走她,以便天天芙蓉帳暖,她提劍殺到那兇獸老巢時,砍得那老巢人仰馬翻,最后逼得兇獸吐出妖元,含淚重新修煉。
對于自己的容顏她著實沒什么概念,洪荒種族皆為古神親自創造,都符合古神的審美,沒幾個會奇形怪狀,至于脾氣,天生的吧?改不了的。
但她可能是過于貪心了,自從發現挨著這小天孫睡后,一覺到天亮,近來連噩夢都不再做,這竟讓她產生一種荒誕的想法,想把這個人綁在青蕪宮,安穩心神。
直至男子坐到了床頭,顧青鸞雙眸才有了焦聚。
男子手里捧著一本戲折子,在淅瀝瀝的雨聲里,低沉的嗓音催人入眠:
“從前有一個小村子,村子很窮,里面有一個小男孩,他很想吃肉,為了吃肉他在山林里設了陷阱,天天等啊等,等啊等,終于有一天,陷阱里掉進來了一只很肥很肥的白兔子……”
“小男孩見兔子被刺穿后腿的模樣太可憐,沒忍心吃,而是偷偷替兔子養傷,傷好后放掉了,很多年以后,小男孩長成了農夫,農夫所在的國家發生了戰爭,他應召入伍……”
“那是一場很是激烈的戰爭,戰爭中死了很多人,身邊一起入伍的同鄉都死光了,這時農夫就想,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死去的人……”
“沒有想到,敵對國家的將領居然是個姑娘,這個姑娘箭術很好,百步穿楊,一個照面,農夫的腿就受傷了,撤退時,農夫跑不了,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這個姑娘抓了他后,悉心照顧他,最后,還把他放了,讓他回家?!?
“農夫問:為什么你要放了我?”
“姑娘笑著回答:你傷了我的腿,我也傷了你的,現在我們扯平了?!?
“……”
“阿鸞?”男子低下頭時,發現躺在床上的人兒已經闔了眼,睡著了。
她的睡姿十分規整,雙手合十置于小腹,臥在床鋪時,便如沉眠已久的仙人,面上冰雪般的肌膚舒展,唯獨一對罥煙眉微微蹙起,令人悵然,這樣一個美人到底為何煩惱。
“……農夫回到了村子,才發現村子連帶邊境早被皇帝割地求和,所有親人逃難,不知其蹤,農夫才發現自己在那幾個月的朝夕相處里喜歡上了那個姑娘,再回去尋找時,卻聽聞那個敵國女將早已戰死沙場……”
故事講完,男子伸出手來,撫平女子蹙起的眉頭,又替她掖了被角,最后坐在橘黃色的燈火里。
他唇角帶笑,語氣狀似輕嘆:“阿鸞,這世間的故事那么多,什么才是屬于我們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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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腿好以后,等她發現自己天天跟這小孩在外面瘋玩,如脫韁的野馬,整個人都愣了一瞬間。
然后,扯開嗓子大喊——
“云朵!我的裙子又被撕破了!”
漫山遍野的草色,風吹草低見牛羊,女子的聲音驚起池灘一對野鴨,遠處的草地里,一個男子扯著手里的風箏線,他身姿挺拔如驚蟄后新長的翠竹,鮮嫩欲滴,縱然只著粗布白衣,眉眼卻清俊得不似凡人。
回過頭,男子眸光溫柔又無奈:“知道了?!?
而后小聲嘟囔:“也不知是這個月第幾套衣服了……”
女子聽力卻是極好,把自己掛在樹杈上的風箏扯下來后,一手揪住裙子撕裂處,一手拿著風箏,沒走幾步,垂下的裙邊纏繞上灌木,她差點被絆倒。
最后,女子索性把裙邊一纏一系,然后在大腿出打了個蝴蝶結,無比豪邁地露出一截小腿,就拎著斷線的風箏前來抓人。
不遠處的男子表情一怔,剛作勢伸長手里的風箏線想跑,余光瞄到女子露出的半截光潔小腿,卻是生生頓住了,然后轉了個方向,兩人霎時迎面跑,一個笑得像個傻子,一個張牙舞爪:“明顯是裙子質量不好,怪我?。俊?
“沒有沒有?!奔磳⒂嫦嘧矔r,男子松開手,手里細線陡然間斷開,頭頂老鷹風箏飛高,飄在了云層,越來越小。
最后,男子張開雙手,穩穩將撲過來的人抱入懷中,甚至還借力轉了一二三四五圈,顧青鸞怕暈,一時眼前天旋地轉:“啊啊啊??!你放手啊啊?。 ?
男子順勢放開,顧青鸞腳剛沾地,整個人捂著額頭,雙腳如道士鬼畫符般扭曲地走了兩步,突然栽倒——
然后栽進一個人準備已久的懷抱。
最后也是被公主抱回去的,理由是某個人不想讓她的腿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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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后院挖池子準備養荷花時,顧青鸞蹲在邊上,一邊看人挖土,一邊一臉嫌棄地吐槽:“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臉,全是臟兮兮的泥巴?!?
“夫人這是在說笑吧,哪有人干活時還干干凈凈的?”男子杵著鐵鏟,一身短棒打扮,哪怕臉上黑一塊灰一塊的,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也是熠熠生輝,都像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