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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微妙的、不著痕跡的投降。
也許有人覺得這樣的想法上綱上線,但遠離家鄉(xiāng)又對這里沒什么歸屬感的蘇瑞知道那種感覺。他總是不遺馀力地糾正美國同學(xué)在他名字上的發(fā)音,但時間久了,他也放棄了。
「我總是沒有辦法念他的中文名。」雅各布·舒爾曼解釋道,好像他多么通情達理似的。
「你好。」他刻意忽略了這一點,握住的手路霄,用英文對他說,「jacob的課很難選吧?」
「是啊、是啊!」路霄的眼里閃著友好又興奮的光,用不怎么流利的英文回應(yīng),「jacob的課太受歡迎了,我能選上真是運氣好!」
他不敢茍同。
他依舊握著「麥克」的手,那只擁有著和他一樣的,小麥色金黃皮膚的手。人群在他耳邊熙攘,咖啡師開始一個個叫訂單上的名字,在那些嘈雜的聲音之間,他想起了去年秋天,在波溫克酒吧里,剛來到異國他鄉(xiāng)的林鶴洋執(zhí)拗又有些惶恐地跟著他,總在他無助的時候意外又預(yù)料之中地出現(xiàn)在他身旁。
咖啡師還沒有叫到他的名字的時候,雅各布·舒爾曼和麥克就走遠了。他們從圖書館的側(cè)門離開,舒爾曼那金棕色的頭發(fā)閃耀在明亮的大堂之下。蘇瑞感到心臟的跳動愈發(fā)劇烈,他撥開人群,追蹤著那兩人的身影走去,耳邊似乎回蕩起咖啡師喊他的名字,但他置若罔聞。
暖氣被隔絕在圖書館厚重的玻璃門之內(nèi),室外冷風(fēng)刺骨,乾燥的刀片一般直接扎進他的眼睛。眼淚差點流出來,卻又立刻被凍住,黏在他的睫毛和眼角,一個高大的身影撞上他,蘇瑞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抓住了。「蘇瑞?」那聲音很熟悉,他瞇起眼睛抬頭看去,林鶴洋就站在他跟前。
「你果然在這里,你打工結(jié)束了嗎?」那年輕人問道,「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我現(xiàn)在有事,一會兒再說吧。」他狡辯道。
林鶴洋抓著他的手沒有放開,「你是見到我所以才突然有事了嗎?」
蘇瑞扭過頭去。雅各布·舒爾曼的身影就快要在他的視野里徹底消失……「不是的,我要去見一個人。」
「你去見誰啊?」
蘇瑞吞嚥了一下。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他問道,聲音有些猶豫。
「好啊,什么忙?」林鶴洋脫口而出。這讓蘇瑞有點猝不及防,他甚至已經(jīng)在盤算該怎么解釋這件事了,但林鶴洋并沒有追問什么。那年輕人只是認(rèn)真地盯著他,好像和他一樣焦急,然后說,好啊。
蘇瑞的心臟好像比剛才跳得更快,他突然覺得沒有那么冷了,原本凍僵的嘴唇熱起來,他飛快地說,「你到對面的這棟樓里,到二層找到我的advisor,她叫jenalbert。」
與18街圖書館相隔一片草坪的教學(xué)樓叫做denneyhall,里面除去教室還有文理學(xué)院教務(wù)和行政部門辦公,蘇瑞指了指那棟樓,「你到那里面,如果前臺不讓你進你就說要找jenalbert,她的學(xué)生蘇瑞讓你來找她,你跟她說我去見jacobshulman了。」
「jacobshulman?那不是你的藝術(shù)課老師嗎?」
蘇瑞點點頭,「對,我要去見他。」
林鶴洋的神態(tài)更加焦急,「你這學(xué)期不是已經(jīng)沒有藝術(shù)課了嗎?為什么要……」
「幫我去找一下jenalbert!」蘇瑞打斷了他的話。雪就是在那個時候落了下來,林鶴洋那張年少又認(rèn)真的臉好像被柳絮籠罩住。他們在斑駁的白色之中對視著,「一定要去找她,然后告訴她我去見jacobshulman了,她會知道該怎么做。」然后他看著林鶴洋好像要說什么,便慌忙開口道,「我得走了——」
林鶴洋單肩背著書包。他眼睜睜看著書包帶要滑下去了,扭頭準(zhǔn)備離開,而林鶴洋伸出手來拽住他。
「你不會有事吧?」
他的瞳孔是很黑的,在雪的映襯之下像葡萄果凍,晃晃的,視線穿過飄雪落在他身上。
「能有什么事兒,我結(jié)束了就聯(lián)系你。」蘇瑞故作輕松地回答,「你不是說要一起吃飯嗎?」
他當(dāng)然沒想到幾小時后他們再次相聚是在學(xué)校的警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