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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忌妒心啊。」奧里洛·艾凡西斯摸摸下巴,「但是,只是區區的忌妒心……會讓你冒著生命危險沖進廢墟救她嗎?」
「不……我……」利瑟比的臉色更加蒼白,他咧開嘴干笑了幾聲,「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怎么可能……我……只是在她身上看見過去的自己,所以……」
「哦?」奧里洛眨眨眼睛,「說得詳細點。」
「她念了你的名字……在昏迷的時候。」利瑟比深吸了一口氣,拳頭握得死緊,「我想起以前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我們相處的那段時光,所以,身體擅自就行動了……」
「那么說……哦?」奧里洛·艾凡西斯溫和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微笑,「草皮、公園、紅色的皮球,在樹下休息的你們……這就可以解釋那些畫面了。」
他的道謝讓利瑟比的肩膀抽了一下。
「那么……我……」他終于抬起頭來,苦笑,「我可以……看看她嗎?」
「你是說亞萊蒂嗎?當然。」奧里洛笑了笑,「靠近點吧。」
奧里洛側身讓出了路,利瑟比緊張地向他點點頭才連忙爬過去,他湊近亞萊蒂·艾凡西斯的身旁。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些了,呼吸也趨向平穩,利瑟比用袖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血漬,看見少女額頭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
「看來已經脫離險境了。」他說著,嘆息,回頭望向牧場所在的那座山頭,「這里已經聽不見那些怪物打架的聲音了……我們成功逃走了嗎?」
「看起來是稍微安分下來了,但是這個距離還不能安心,我們實施最后的脫逃計劃吧。」奧里洛靠在卡車的邊板上,重新戴上手套,仰頭向駕駛座喊道,「小貝!她的狀況已經穩定了、我們準備直接回據點!」
聽見他的聲音,老頭探出車窗外,「可以是可以!那家伙怎么辦?」
「讓他跟我們回去吧。」
「啊?!你在開玩笑嗎?」
「我認為他有教化的空間……」
「——就算是這樣……!」老頭大幅減緩了車速,回頭,壓低聲音喊道,「只要一轉移就會暴露我們的身分,應該殺了他或至少擊昏他再轉移吧?」
「粗魯對待救了亞萊蒂一命的人,不是很失禮嗎?」奧里洛也壓低聲音,笑瞇瞇地回,「而且,我對暴力實在有點……」
「哪個智魔喜歡暴力?!但現在是……!」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打住了話,警戒地透過后照鏡觀察利瑟比,然而,視線才剛掃過去,眼前所見卻令他愣住了。
——貨箱內空無一人。
「人呢?!」
他大吼急煞,卡車嘰的發出刺耳的煞車聲,奧里洛因慣性撞在車廂上,也趕緊轉頭,果然如小老頭所說,利瑟比·夏米爾不見了,亞萊蒂·艾凡西斯也是。
「他們逃走了?」奧里洛愣愣地瞪大雙眼,「怎么可能……」
「那小子一定是趁車速慢下來的時候帶她跑了!」老頭抓起麻醉槍,開門跳下車,「白癡!這附近還有多少獸種淫魔的眷族在走動!亞萊蒂要是被牽連了怎么辦!」
「唔……!」奧里洛難堪地摀住臉,「我又犯了相同的錯嗎?」
「大概吧!所以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任務就是任務,不要做多余的判斷。」老人沒好氣地說道,拍了下額頭,「算了……找人要緊,這次直接把那家伙殺了。」
男人神色沉重地點頭表示同意,也跟著翻下了卡車。兩人站在產業道路的正中央,道路左側是上坡,樹木林立,左右兩側都有未經整理的雜亂灌木叢,藏著獸種淫魔的可能性很高,但若利瑟比跑得不遠,可能就藏身在附近的草叢中。
「視線范圍內沒看到人影,沒有聽到腳步聲。」老人環望了一下周遭的狀況,「應該躲在附近而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就能找出來。」
奧里洛沒有回話,低頭緊握拳頭。
「……不需要太愧疚,只不過是判斷錯誤而已,誰都干過。」看出對方的懊悔,矮小老頭長著粗繭的大手拍了拍奧里洛·艾凡西斯的背,「你做我做不到的事,我處理你不擅長的事,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不用這么客氣。」
「多謝你……小貝。」男人嘆了口氣,「我真是太慚愧了。」
「沒什么,除了王,沒有誰擁有所有智能。」老人將麻醉槍往背上一甩,「我往左邊,你去右邊,帶著亞萊蒂·艾凡西斯,他不可能跑得太快。」
「嗯,知道了。」
他們在卡車尾端分頭,老人向樹林跑去,男人則走向右邊,他的目光四處掃過附近的灌木叢,對方有兩個人,應該不會太難找,如果利瑟比的目標是亞萊蒂,那更不可能輕易和她分開,況且,他不覺得剛才利瑟比想救亞萊蒂的心情是虛偽的。
「是我露餡了嗎……?」奧里洛不禁喃喃自語,「果然是態度問題?」
——喀擦。
車門關上的聲音。
奧里洛猛然回過神來,旋身的時候,引擎聲已經響起,卡車的后視鏡映出了駕駛座上利瑟比·艾凡西斯的臉,奧里洛全然愣住了。
「喂……!」
當注意到異狀的老人從山坡上沖下來時,卡車已經向前疾駛出去。
「亞萊蒂·艾凡西斯在副駕駛座!我看到她了!」老人跑到奧里洛身旁,望向卡車駛離的方向,逐漸慢下腳步,「竟然耍這種小聰明,我們都被擺了一道啊……」
「至少我們找到他了。」擁有奧里洛·艾凡西斯形貌的男人嘆了口氣,重新戴上墨鏡,他的五官逐漸改變,隨后,成為了一張截然不同的臉,「憑這兩副身體不可能用腳追上汽車的,你在那臺車上留定位點了嗎?」
「沒!」老頭叫道,懊惱地扶額,「我沒料到丟了那臺車的可能性!」
「要進行自由空間轉移的話…這兩副身體只能使用到這里了。」奧里洛咬了咬下唇,態度卻還保持冷靜,「沒辦法了,向陛下提出申請吧。」
「唉…‥沒辦法了,雖然這身體比那女人的身體還好用點……只能先暫時丟在這里了。」那老人大大嘆了口氣,「你去追?還是我去追?」
「請讓我彌補吧。」黑衣男人說著,將唇湊近領口的微型對講機,「陛下,這里是梅菲斯托,出了一點狀況,請許可臣使用寄宿體。」
哦?喔喔!那兩個殼不好用嗎?對講機另一端傳來了玩味的嗓音。
「發生了超出這兩個殼能力以外的狀況,臣需要使用更高階的魔法。」黑衣人恭敬地回答,「殼的回收將委由貝利士進行。」
嗯嗯,你們談好就好吧。對講機那端的嗓音輕快地說,別忘了奧里洛現在是公眾人物,如果被目擊到的話……要做好處理哦?
「遵命,陛下。」
惡魔梅菲斯托切斷了通訊,回頭看向老人。
「那么,殼的回收就麻煩你了。」
「嗯。」老人擔心地嘆了口氣,「別被那兩個魔王發現了。」
男人點點頭,他轉身望著卡車開走的方向,閉上雙眼,而后,他的軀體瞬間失去所有支撐,無力地向后倒下,穩穩落進了老頭的懷里。
(待續)
百八二、兄與妹
同一時間,利瑟比·夏米爾駕駛著他不大擅長的手排載貨卡車,奔馳在顛簸的山間小徑。車上很晃,而他逃得匆促,沒能來得及給亞萊蒂·艾凡西斯系上安全帶,她東倒西歪地撞,腦袋時不時叩在車窗上,卻像死去似的沒有清醒的跡象。
「媽的……!為什么會遇到這種事!媽的!」
利瑟比恨咒著,用力轉過方向盤,疾駛過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大彎,亞萊蒂因慣性倒在他打檔的右手臂身上,而男人低頭瞥了她一眼,臉色有點鐵青。
——父親被惡魔附身了。
那個幾天前還被他和羅倫當成笑話看待的說詞,竟然是真的。
當他提及他們過去相處的那段時光,那個擁有奧里洛·艾凡西斯形貌的人竟然相信了,如果真正的父親……真正的奧里洛·艾凡西斯就應當知道——他們根本沒有過去相處的時光,留在父與子之間的回憶只有冷漠、虐待、暴力和憎恨。
但現在,他的復仇化為泡影,工作也丟了,身上還帶了無家可歸的少女這個巨大包袱,他根本就沒想清楚下山之后該往哪里去,身體卻擅自先行動起來了。
「我干嘛這么多管閑事!可惡!」他又一次忿忿低吼,右手換檔的同時用手肘將少女頂回座位上,「醒來之后妳可要說清楚!附在那個男人身上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少女沒能回答他,利瑟比知道現在怎么吼都沒用,離山下的路還很遠,而追著他們的惡魔增加了,剛才上車前他清楚聽見了那個老頭和那個惡魔的對話——這次他肯定會被殺。
要逃得多遠?要逃去哪里?該保持怎樣的速度?油夠用嗎?他們會怎么追上來?自己會怎么被殺?無數的問題接二連三如泡泡般浮現他的腦海,利瑟比的思緒紊亂極了。他聽見副駕駛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利瑟比知道眼前有個危險的大彎,卻還是不安地向側一瞥。
藤蔓。
藤蔓正以驚人的速度在亞萊蒂·艾凡西斯的周圍生長。
「媽的!這什么魔法!!」利瑟比驚惶失色地大吼,卻沒能來得及伸手抓掉藤蔓,他沒忘記距離只有幾公尺的死亡彎道,危機感迫使他專注于眼前的道路,男人咬牙用力扭過方向盤,卻在此時,他察覺自己的腳被捆住了,藤蔓綁住了他的右腿。
「這什……」
他還來不及吃驚,樹藤已操控他踩下油門。
轉彎的瞬間突然加速,車子維持不住平衡,暴沖撞向護欄,翻覆滾下山坡。
亞萊蒂的生死在短暫的片刻閃過利瑟比的腦海,但他自顧不暇,撞擊的巨響彷佛宣告終結的鐘聲,碰、碰、碰、碰,卡車翻了圈,撞倒林木,像一捆破布似地滾動,每一次撞擊他的五臟六腑和腦漿都在震蕩,利瑟比已經快失去知覺了,求生本能仍趨使他的雙手死命抓住方向盤,噴濺的碎玻璃將他的雙手和臉孔扎出一道道鮮血,在意識模糊中他勉強向側看,看見亞萊蒂·艾凡西斯被無數緊密纏繞的樹藤和枝葉保護著,而圍繞在她身旁的——是僅僅只有上半身存在的奧里洛·艾凡西斯。
模糊中,他徹底明白,父親是真的已經死了。
但恐怕……就算他還活著,也會選擇先救亞萊蒂·艾凡西斯吧。
自以為和那個少女是同類人,實在太過可笑了。
沒錯,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被需要,在那個家是多余的、對兄弟也是多余的,朦朦朧朧之中,他想起母親死前的那一個夜晚,他像瘋了一樣夜車開了好幾百公里,但最后等著他的只是冰冷的母親,還有羅倫在淚水之中不諒解的視線。
結果,連最重要的母親,都不想見他最后一面——
碰轟!!
巨響震天,卡車狠狠撞上地面,車頭變形全毀,爆炸。
幸運,或是不幸,他已經不確定了。利瑟比·夏米爾滿身是血地趴在沙土之上,他已經痛到沒有知覺了,可他還聽得見身后有火燃燒的聲音,看來……看來他沒死在那場爆炸里,看來他整個人從駕駛座飛出去了,看來,他也許得花費漫長的時間在這里等死了。
模模糊糊中,他感到有人的手撫上了他的手背。
那是一只溫柔的手。
他勉勉強強睜開半只眼,鮮血模糊了他的視線,又因淚水而逐漸清晰,他看見了一張平靜而美麗的臉,腦部的傷害已經讓他無法辨別臉的主人,只看見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如瀑布般垂下,發梢流淌在他滿是鮮血的手指之間。
那是第一次,他覺得銀發很美。
如果沒有染黑就好了。
如果沒想過復仇就好了。
那樣,也許、有朝一日……還能和她聊一聊吧。
以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的身分——……
烈火劈哩啪啦燃燒著,黑煙在林中盤繞,火光照亮了少女白皙的臉龐,她垂斂著眼睫,握著男人滿是鮮血和玻璃渣的手,纏繞在她身上的樹藤在此時緩慢放開了她。
「謁見魔皇陛下。」樹藤快速聚集,化成奧里洛·艾凡西斯的模樣,向眼前的少女低頭,「您比預料的還要早清醒過來。」
「這個人……利瑟比,為什么會在這里?」亞萊蒂頭也不回地問,「這里是哪里?」
「這里距離您剛才所待的馬房有約五公里的距離,是這個男人,利瑟比·夏米爾,不顧生命危險救您出來。」梅菲斯托恭敬地稟報,「至于為什么,小人尚不能明白他行動的意義,無法給您正確的回答。」
亞萊蒂抿起唇沒有回話,她伸手湊近男人的鼻下,感覺不到任何鼻息,又按住他的頸側,同樣沒有脈搏——利瑟比·夏米爾已經死了。
「為什么不救他?」她問。
「小人的目的是抹殺他的存在,不可能救他。」梅菲斯托回答,「若不是您在最后一刻握住他的手,小人也沒有打算將他從車里拉出來。」
亞萊蒂沒有說話,將那只冰冷的手握得更緊,玻璃渣也將她的手扎出了血珠,她沉默了半晌,才終于又開口:「你到這里來的目的是什么?」
「恕小人失禮,我的王有令,要將魔皇陛下帶回艾凡西斯集團。」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吐出。
她緩緩放下利瑟比的手,站起身,回頭,她正眼凝視著銀發男人的臉孔,那是一張令她見了就會想起幼時夜晚的臉,恐怕對利瑟比·艾凡西斯來說也是如此。盡管不可思議,但她總覺得在那段昏迷的時間里,她一直聽見了利瑟比的聲音。
這不是他們的父親。
奧里洛·艾凡西斯不會露出這樣溫和的表情。
這種事……只要是他的血脈,都會知道。
「是為了什么?」少女冷冷地問,「出價十億元買我的獸交片、煽動利瑟比綁架我、絆住奇路斯、設計讓畢斯帝覺醒……這都是為了什么?」
「小人無法回答。」銀發男人畢恭畢敬地道,「只能說,是為了我的王的目標。」
「什么目標?」
「請饒恕,小人不能透露。」
亞萊蒂握緊了拳頭。
「你現在使用的身體屬于我父親,躺在這里的尸體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已經有兩個人為了無聊的理由被殺,如果是我造成的,我要知道原因。」少女冷聲命令,「說。」
「小人無法透露。」梅菲斯托低著頭,又重復了同一句話,「小人能說的是,在吾王達成目的以前,任何被視為阻礙的對象都會被停止生命跡象。」
聽懂了男人的意思,亞萊蒂咬緊下唇。
「如果您能明白,請和小人一起回……」
「——我拒絕。」打斷梅菲斯托的話,亞萊蒂稍稍提高了音量,「給我滾。」
「……很遺憾,小人不能空手回去。」慢慢地,梅菲斯托抬起頭來,「即使是魔界至高的創世主,現在的您只是血肉之軀,雖然能掌控魔王的覺醒,對我等低下的眷族卻沒有任何約束或影響力,也就是說……」他停頓了幾秒,稍稍壓低了嗓音,「小人依然能在幾秒鐘內送您回艾凡西斯總部——只要使用一點蠻力。」
聽出他的意圖,少女眉間緊蹙。
「不管威叔打算做什么,我沒有興趣知道,也不想配合。」她退開一步擺出迎擊態勢,「我說最后一次——給我滾。」
梅菲斯托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很遺憾,小人無法聽命。」他輕聲回答,舉起單臂,無數的藤蔓在他的袖子下蠕動,「那么,請恕小人失……」
——砰!
奧里洛·艾凡西斯的腦門在一瞬間被子彈射穿。
他因沖擊力而向后退了幾步,又一發子彈射穿他的右眼窩,緊接著是在胸口的兩槍,肩部一槍,連續槍擊讓惡魔踉蹌了幾步,坐倒在地面。
「這是……」他撫過流淌著發黑血液的傷口,微笑,「看來太遲了呢。」
「——是太遲了沒錯。」
悠悠的嗓音傳來,樹林中慢慢走出一個瘦高的人影。
紫發的少年——第七魔王維爾連斯,拿著一把半自動手槍,慢步走到亞萊蒂的身邊。
「讓我好找,我的主人,難道您那骯臟可恥的父親沒有教過您不能和陌生人走嗎?」他玩味地說著,將槍口對準梅菲斯托的左眼窩,「好了,低等的眷族惡魔……站在創世的魔皇面前,沒有五體投地就足以讓你死個五百次——告訴我,你喜歡哪種死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