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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疾立掌行了個禮,“這么晚,母親怎么過來了?外頭還下著雨。”
他母親人稱霜太太,是琴太太的親姐姐。眉目與琴太太有幾分像,也是一雙圓眼,卻有個尖尖的下巴。可以看出來,年輕時比琴太太美艷幾分。
但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往日的榮光疊著如今的富貴,長成了一身肥肉。尖下巴底下又長了層下巴,眼尾也壓出幾條皺紋。
姊妹倆在家時是清清楚楚的姐姐妹妹,嫁到李家,琴太太雖是后頭來的填房,嫁的卻是大老爺,按理該是大太太。但外頭又怕霜太太心里頭不舒服,因此不叫什么大太太二太太的,只叫琴太太與霜太太。
霜太太因為胖,氣度上看著也和軟,卻軟得帶幾分無能的怨氣。琴太太身上則更多一些精明干練的勁頭。姊妹倆倘或放在一處比,霜太太更像個華而不實的圓肚梅瓶擺在那里。
她親自將食盒里的幾樣清粥小菜端出來,微微躬著腰,賢良慈愛,“我聽見說你在那邊做完法事沒趕上吃午飯,回來我叫廚房里煮了稀飯,都是素齋,你吃些。”
了疾在背后闔上門,將案上幾只精致碟子掃一眼,笑著拖出根梅花凳請她坐,“我不餓,母親費心。”
霜太太上睇他一眼,蛾眉稍斂著埋怨,“人是鐵飯是鋼,哪有不餓的?未必你真修成了個神仙?那是哄人的話,還不是為那些個沒道理的清規戒律。”
說著,轉而一笑,也拽出根杌凳來拉了疾坐下,“你悄悄吃,不給人曉得不就是了?”
她遞上牙箸,了疾卻合十閉上了眼。
勸他不聽,霜太太有些慪氣,眼淚一眨就滾下來,說話仍舊輕聲細語,“真是養個兒子養成了個白眼狼。還不如你渠大哥,就算你姨媽不是他親娘,他活著的時候,還曉得聽她的話。你是我肚子里爬出來的,卻不肯聽我一句話。”
一提到剛沒了的大爺,了疾便掀開眼皮,一樁慧目澄明地將她看著。什么都逃不過他的眼,不過好在他不是多事的人。霜太太臉色霎時有些不自然,閉口不言了,走去將窗戶底下的羅漢床摸了摸。
屋里一應裝飾陳列十分簡樸。不見任何金銀玉器,只得一張古樸八仙桌,墻下立著架多寶閣,滿載佛經。
這張羅漢榻也不見紋飾,髹黑的,鋪了層褥墊。來客便搬來炕桌當榻使,休息便鋪上被子當床睡。了疾跟前也要不要人侍奉,那褥子還是聽見他回來,霜太太使人新換的。
她仍然覺得薄,坐在炕上掉眼淚,“沒道理出家出家,是連家都不要了。你回來住在這里,離我的屋子又遠。為娘的想瞧瞧兒子,還要繞得老遠的路。”
了疾將幾個碟子裝回食盒里,去倒了盅茶端到榻上,“母親倘或想我,就常到廟里去走走。佛前燒燒香,聽聽經,心里又清靜,對腿腳也好。”
霜太太一聽這話,面色徹底冷透,白得木訥脆弱,“你的意思,叫我常去受受熏陶,也學得你,萬事不管諸事不問的?真是沒良心,你父親時時不在家,我都撒手不管了,這么大個家豈不翻了天?虧得有你哥哥幫著打理錢莊上的事,你和你父親,只曉得在外頭做你們的逍遙菩薩。”
了疾默然不語,只是笑了笑。
霜太太自己怨一陣,心又一軟,下巴朝桌兒上一遞,“飯不吃就罷了,這褥子可不行,太單薄了。夜里又下雨,還是冷的。一會叫丫頭送一床來,你一定要鋪上。聽娘的話,好不好?”
這就算和好了,母子倆誰還跟誰計較不成?了疾答應下來,送她到廊下,囑咐丫頭撐好傘。丫頭提著燈籠打著傘,兩人雙雙步入細雨中。
雨有些打偏,霜太太抬著胳膊像在拭淚,因為長得胖,又活動起來,傘遮不住她,一條手臂露在外頭,沾得微涼。
了疾望一會,及至她徹底沒入黑暗。他折身進屋,闔上了門,陰雨塵寰被他行容冷漠地關在外頭。
這雨到進三更才停,靈堂那頭的動靜也漸漸萎靡。天晚了,賓客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就留宿在兩邊宅子里。
月貞現住的這幾間屋子是招待女眷用的,她住了正屋,便有女客住了東西兩邊的廂房。丫頭引著,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吵得月貞不能睡,恰逢口渴,正好起來瀹壺茶吃。
珠嫂子的針線籃子還擱在炕桌底下,月貞沒趣地在里頭翻了翻,各色的線梭子,還有條繡了一半的帕子。
月貞不大通針線上的活計,她娘身子不好,累不得,不得空教她。她在家時一半幫著哥哥炸些果子,余下一半就翻她哥哥的旁學雜書,鬼怪志異。
在諸如《西廂》之類的雜記戲文上,她零星了解一點男女之情。原來世間男男女女,會結合成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新世界。
總算輪到她,卻是另一番驚心動魄。
“你還沒睡?”
是珠嫂子打簾子進來,她原本是在西廂當值,今日客多,騰到月貞房里來與月貞一道睡。見月貞在瀹茶,她去接了手,只在紫砂壺內放了點陳皮和菊花。
月貞支頤著下巴在榻上調侃,“唷,你們家做的茶葉買賣,連一點茶也不舍得給我吃?”
珠嫂扭頭嗔她一眼,“這會吃茶,只怕要下半夜才能睡得著了。多的是茶葉,你要吃,等過了這段日子管夠。你明早還要到靈前去呢。”
“外頭鬧哄哄的,想睡也睡不著。是些什么人?”
珠嫂子端著茶壺過來,擺上盅在對榻陪坐,“是鄉下來的親戚,都姓李,論起來都是一個祖宗。他們趕不及回去,就在兩邊宅子里住下。”
閑著也是閑著,月貞便打聽,“鄉下離得遠不遠?”
“說遠也不遠,就在錢塘縣西邊,過去一趟大半日功夫。那里有一間祖宅,還有田地。是老太爺派到錢塘做了官,才帶著一房人口搬到錢塘縣上來的。如今祖宅里有些下人照看著,還有許多族中的親戚在那里。”
大家里講究個同根同源,一個村一個莊,牽牽連連的多半都是親戚。章家雖然窮,倒一直都是住在縣上,人丁也單薄,從沒有那么些親戚。
月貞想到那鄉下,只浮想到一種土氣的熱鬧。瞇著眼,有些神往。
吃了半盅花茶,她又問:“怎么沒聽見說鶴二爺的爹?今日來一堆人,仿佛也不見他。”
鄉下太遠,珠嫂子可以大大方方地議論,不怕給人聽見。但說起隔壁府里的事,因為離得太近,難免要壓下嗓子,“二老爺在京里有官職,在那頭十幾年了,家里的錢莊生意在京里也辦開了,哪里走得開?是常年不回來的,有時候逢年過節回來一趟。”
“那錢塘這么大個家,就撂下不管了?”
“管是管的,派個管事的來來回回跑。”說著,珠嫂子將眉眼親提,掛上一點瞧熱鬧的笑,“況且二老爺在京里十幾年,難道是老實的?人家在京里早另置了府宅,娶了好幾房姨娘。”
月貞聽后,將嘴一癟,嗤之以鼻,“他在京里倒過得逍遙,留個正頭太太在這里守活寡。”
珠嫂不由得笑話她,“唷,你還知道守活寡?”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那你說說,這守活寡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月貞在她調侃的目光里,埋頭鉆研著,“還不就是漢子不在家,女人獨自守在家里頭?”
她抬起頭來,向窗紗外瞥一眼。引客的丫頭遞嬗提著燈籠朝月亮門出去了。幾間屋子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東西面的窗燈陸續吹滅,整個小院又恢復了往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