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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關己,月貞顯得滿大無所謂,只有一句沒一句地搭閑腔。
倏地有一縷笑意穿墻而來,這倒是關她的事了。她捉裙走到那面墻上,躬著腰貼耳聽覷,是惠歌在了疾屋里笑。
兄妹倆不知說些什么,惠歌咯咯咭咭地笑著,這聲音忽然刺了下月貞的耳蝸。原來了疾待家里這些人都是一樣貼體照顧,甚至還會說笑話哩。
她章月貞并不是什么“例外”。
她沒由來的一點失落,形同西斜的日影,仍舊金光璀璨地照著,只是微微向下栽去了。
作者有話說:
第11章 不醒時(一)
烈日烹花,隔岸尤香。大爺的靈位被供入宗祠,算是落葉歸根,魂安故土。
大爺無后,牌位原該由月貞親自抱進宗祠的,卻因那日月貞“悲痛昏厥”,又不好錯了時辰。便改由族中一個年幼后生將牌位請進了祠堂。
改也不是隨意改的,琴太太與幾位尊長的意思,橫豎大爺無后,月貞寡婦家,往后也要有個依靠,不如在族中過繼一個兒子,由月貞撫養成人。
那孩子叫李元寶,不過四歲,是族內的一門窮親戚。家中原是兄弟四個,他親娘肚子里還懷著一個沒落地,正愁難養活。聽見這消息,豈有不高興的?
雖然兒子給了人,但打斷骨頭連著筋,又是親戚,往后就不叫他們爹娘了,還有個不照拂的?他爹娘一合計,當即應下來,這日晨起便抱著元寶到宅內磕頭。
琴太太起個大早,盤在炕桌上吃早飯,眼往地上睨一眼,叫丫頭攙起來,“這孩子進了我們家,你們只管放心,霖哥的兒子有什么,也不會缺他什么,只當我的親孫子養,貞大奶奶也要拿他當親兒子疼。吃過早飯沒有?”
那兩口子嘻嘻一笑,扯著衣角不說話。琴太太吩咐擺飯,自己漱口下榻,“你們吃,一會跟著往宗祠里去,今日就叫貞大奶奶認下這孩子。”
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唯獨月貞與了疾因那日耽擱在家沒聽見議論,后頭兩日忙著為治喪之事答謝親友,也忙忘了。
越暨宗祠里來,月貞立在琴太太身邊,還對著上頭三排黑黝黝的牌位發懵,正猜那些名字都是誰,卻聽琴太太一聲吩咐,“月貞,去將大爺的牌子請下來。”
“啊?噢,是。”月貞在眾目睽睽下捉裙上前,在最底下一堆牌子里總算認出了大爺的名諱。她把牌位抱下來,多此一舉地用帕子搽了搽。
一回身,面前端來一根太師椅,琴太太朝椅上指了指,“你坐下。”
月貞不知所然地坐在椅上,前頭是一堆活人瞧著,背后是一堆死人盯著。那些黑眼睛仿如柄柄刀尖,統統將她架著,使她動彈不得。
她倏然有些不安,不由得胳膊收攏,將大爺的牌位抱得緊了些。
這時候元寶給他親爹抱上前來,穿著小小一件黑莨紗直身,里頭大紅的袴子露著。
他爹將他放在月貞裙下,將他圓圓的腦袋歡天喜地摁到地上,咚地磕了個響頭,“快喊父親母親,快喊吶!從此這是你娘,那是你爹。快喊吶!”
元寶抬起臉來,眼中寫滿與月貞同樣的惶恐,架不住周遭一陣嬉嬉笑笑的催促,他怯懦地喊了聲,“父親,母親。”
眾人都笑了,唯有月貞與元寶大眼對大眼,兩個人都是無盡的不知所措。元寶還小,還可以肆無忌憚地揚起嗓子,“嗚嗷”一聲嚎啕大哭。
月貞就沒那么幸運了,她業已過了哭的時候,這時候該笑。卻懵得笑不出來。
邊上個婆子塞了兩吊紅紙包的錢在她懷里,搡了搡她的肩,“大爺大奶奶給紅包,往后瓜瓞綿綿,子孫昌茂。”
月貞杏眼上斜,睇她一眼,兩點錢像燙手的山芋,慌得她忙遞出去。
宗祠內又是一陣喧笑,爭相唱喏:“好了好了,大爺大奶奶有后了。”
“恭喜琴太太,日后多孫多福。”
琴太太回身與眾人頷首道謝,寫不盡的慈眉善目。大家的面上的喜與悲在這段日子里簡直變幻多端,又恰到好處。
唯獨月貞,她有些累了。昏頭昏腦嫁了人,昏頭昏腦成了個寡婦,如今又是昏頭昏腦給人做了娘。
她在這片歡聲笑語里擠出個勉強的笑,將大爺的牌子一再勒緊。
這條細胳膊卻像是勒了疾脖子上,他感到微弱的窒息——
或許月貞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了疾很清楚。這意味著她還沒來得及綻放的日子就要開始枯萎,也意味著一個少女的一生在此刻便有了定局。
從此再沒有任何意外的可能,她會與寂寞終生抱擁,日復一日地到老到死。
譬如琴太太與他母親,譬如李家許多的女人。
他不忍再看下去,為他暗中一點額外的惋惜與刺痛。也就從喧囂中抽身出去了。
堂外殘陽如火。
金紅的火光橫落在正廳一條長供桌上。供桌香爐果品齊備,侍奉著墻面一排祖宗畫像,畫上的男人們分膝而坐,身穿各色補服,眼睛沒有生氣地向下睨著。
它們是那些牌位的魂,吐著腐朽的呼吸。
廳內掛上好些白絹燈,懸在梁上,照著底下五六張圓案。晁老管家提著衣擺穿梭廳上,指著仆婦們鋪席。
不一時玉鲙珍饌遞嬗鋪陳,家人親戚相繼而來,地轉上斜長的殘陽被一只只緞履云舄踩碎。晁老管家并兩房太太先將幾位尊長引到上席,后才是眾人按輩分落座。
喪事落幕,廳堂滿座,跟著忙活多日的親友這會都在這里,爭相寒暄兩位太太并李家眾人。說起晨起在宗祠里過繼認親的事,個個還笑逐顏開:
“琴太太想得真是周到,貞大奶奶這樣年輕,往后也要有個指望。如今兩全其美,既全了大爺的身后事,也照拂了貞大奶奶。”
“貞大奶奶幾輩子修來的福,進了李家的門,萬事都給她安置得妥妥帖帖的,不要她操一點心。”
議論的雖是月貞,可都不往月貞那頭瞧,只把眼睛盯在琴太太身上。
又有人道:“元寶那孩子也有福,進了李家的門,日后讀書入仕都有本錢,保不齊能像二老爺,在京里謀個大官當當。就算學問作不好,再不濟也能學著做大買賣,一輩子窮不了。”
說到二老爺,霜太太來了精神,搖著扇搭腔,“做官也不好,常年在任上不得歸家,撇下一家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