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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晁管家來回,都挖好了,后日便抬過去下葬?!?
二老爺的目光便抬向了疾身上,“雖然是祖墳,可那塊地方……你算過沒有,好不好?”
了疾掃了霜太太一眼,目光落在二老爺面上時,臉上雖然笑著,眼色卻微冷,“祖宗既然將墳地選在那里,自然幾百年前就請人看過,又何須我再看?況且兒子修行修心,不修風水之術?!?
自二老爺歸家以來,了疾已明暗中拂了他好幾回威嚴。此刻當著霜太太在這里,他臉上掛不住,凝重了聲色,“出家出家,本事沒學會,倒學得些不講尊卑的惡習!你大伯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他竟是白疼你一場!”
他不說自己,扯到大老爺身上,還是為保全自家的體面。
了疾果然有些懊悔,信不信這些是一回事,有沒有心去辦是另一回事。他低下眼,“位置沒什么差池?!?
二老爺稍轉得柔和,“還有一樁事。你兄弟虔哥,他生來就有些血氣不足,常病。我想著要替他辦個皈依禮,記到菩薩名下,叫菩薩庇佑庇佑他。這事情正好你來辦,等你大伯的事情辦完,回去你費些心?!?
官宦子弟皈依不是什么稀奇事,并不是像了疾這樣真的剃度出家,不過是辦個虛禮走個過場,求個平安康健。
諸如這列事情一向是再老一輩的人或是做母親的打算。今番二老爺親自打算起來,可見疼幼子疼得要緊。
霜太太心里暗有不滿,如此陣仗,將來那虔哥長大,滿副家私,豈止是真要叫他分一杯羹去?
分一點倒罷了,恐怕要獨占大頭。
二老爺吩咐完事情,終于審判到她,“你看你教的兩個好兒子,一個好自作聰明,一個好忤逆尊長,成何體統?!?
話雖重,語氣倒還算平和的。霜太太不知該作何表情,只得笑。起碼笑可以反襯得他的話不那么嚴肅,并且他寬和的語調里是留給了她笑的余地的。也不至于在兩個兒子面前喪失尊長的體面。
于是她陪著笑臉將衣袖扇一扇,一面趕走兩個兒子,“凈惹老爺生氣,快去忙各人的去,還在這里干坐著做什么?”
一面在心里揣測著,這是先溫和地挑出他們的差錯,以備日后好逐步將虔哥安插.進生意上去?還是當著兒子的面,不好過分指責她的不是?
總之,他這一回來,莫如朝廷派的巡撫巡察到地方上,高興的人是高興,因為迎來了一個高升的好時機。但像霜太太這等無可再升的人來說,只剩下拘束謹慎,唯恐他剝奪掉她現有的東西。
幾個人里,唯獨了疾心上沒有一點被叱責的不安,他無所失去??僧斔⑵鹕韥砥乘赣H,卻感到強烈的悵惘。
在這悶抑的人世間,夫妻萬相,像君臣,像主仆,像仇人,像陌路……唯獨不像夫妻。
但他們的確是最親密無間的關系,曾包容對方的心事與慾望占滿自己的肉.體。
兩個兒子一走,仿佛把屋里的陽光也帶走一半。對面萬字紋窗格上糊著月白輕紗,光線又濾去一半,斜落在幽暗的老榆木椅幾上頭,有些陰森可怖的腐舊。
霜太太替二老爺添了新茶,兩廂沉默。沉默里不單是她滿身的贅肉無處藏匿,還有一樣可怕,就是總浮現起來的往事。
那些曾花好月圓琴瑟和鳴的畫卷,成了從墳地里刨出來的一個舊夢,如同墳地里刨出的珠寶,再美,也總能覺到一股陰森。
她將那些珠寶藏匿起來,不敢戴也不敢賣,連一個字也不敢提。只是陪著尷尬的笑臉,因問:“老爺午晌還是到唐姨娘屋里用飯?”其實有些提醒他該走了的意思。
“就在你這里吃吧。”二老爺卻一反常態,向后歪欹在枕上在看她一眼,“你看唐姨娘如何?”
問得霜太太心下嘀咕,臉上卻一味拘謹地笑著,“你看重的人自然是好的。我看她文靜溫柔,說起來是丫頭出身,倒不像,像有些家底的小姐?!?
二老爺睡下去,看不見他的臉,聲音卻和悅起來,“怪道有人肯打她的主意。”
霜太太一陣心驚肉跳,忙把渾圓的胳膊搭在炕桌上,想要去觀察他的表情,從而品咂出他這話里到底有沒有生氣的意思。
雖然最終沒能看到他的臉色,但她想起從前的事。據歷史的經驗來看,自己的女人給別的男人瞧上,一定是生氣的。
可他又不是尋常的男人,他真正的喜怒哀樂,總叫人不能輕易看清。
她自顧著揣測不定,二老爺那頭卻坐了起來。緘默中,他將腮角咬了咬,還是笑著,“虔哥滿月的時候,蕭內官到我那里去吃酒,瞧見了唐姨娘。”
這“瞧見”必然有些“瞧中”的意思,但是人家沒有明說。不過官場上的人無須明說,往往一個眼色就能彼此心領神會了。
他咳嗽了一聲,霜太太忙掏了絹子遞過去,“是哪位蕭內官?”
“噢,就是司禮監一個五品太監?!?
“太監還想女人?太監又不中用,討女人做什么?”
二老爺睇見她那雙炯炯疑惑的眼,心里有些煩悶。她還年輕的時候,說起男人女人的事情就很不好意思,夫妻夜話,總是羞眼低垂,赧容嬌艷。不像如今,“不中用”“想女人”這種話自然而然脫口便出。
還是年輕女人好啊,他心嘆。不忍再看她,又睡倒下去,“太監想女人想得才花俏。你不知道,這蕭內官在京出了名的,專愛別人的老婆。沒曾想竟愛到我李某人家里來了,又不好得罪他。嘖,難辦吶?!?
然而事情說出來,必然就是要辦的意思。霜太太暗忖片刻,咂舌道:“是有些難辦,要說不給他,他心里一定要記你的賬。要說把唐姨娘給他,你的體面……”
“就是這點難辦?!?
按說送個小妾給人也不算什么,可難就難在,唐姨娘是替二老爺生過子嗣的,算是李家的有功之臣,不同于一般的小妾。他二老爺要是連孩子他娘也拱手送出去,外人議論起來,未免不好聽。
再則,恐怕官場上的人還要議論他一屆清流,偏要去奉承個太監!正趕上這陣子,朝廷里太監與文官紛爭不斷,他斷不能明里倒戈,失了滿朝文官清流的體面。
一番籌謀,霜太太笑起來,顯得頗有幾分肝腦涂地的盡責,“女人家的事,我來辦,你只管歇著,好容易回家來一趟,不要為這些事煩心。過兩日大老爺下葬,還得你與二老太爺他們主持大局?!?
二老爺仰在枕上睇她,由下而上看過去,她下頜那一圈圓潤的肉顯得人有些憨態,圓弧線里又扎出個尖尖的小下巴,記憶里的美而今竟如此突兀,如此古怪。
比這古怪的美艷更突兀的,還有琴太太此刻的心境。
今日大老爺入葬,滿門親友皆齊聚祖陵,遍坡野地里錯落地站滿披麻戴孝的人,圍攏著眼前的巨坑。琴太太是大老爺的發妻,立在最前頭,眼瞧著二三十人合力將棺槨吊進坑里去。
按說這是她從前一心所盼的日子,可不知怎的,大老爺死了這樣久,她起初很高興,漸漸一日日過去,反倒有些悵然若失。
似乎失去一個對手,一個仇人,一座壓在心頭許多年的大山。山忽然空了,地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小廝們在往坑里填土了,她蘸著眼淚,走向人堆里。怎么也不會想到,山雖然空了,但山傾下的暗影,是永遠留在了她心里。
“太太真是怪,老爺死了這些日子,她也并沒怎么樣,可下葬那日,她仿佛是真的很傷心。”月貞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