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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沉默了,眼皮半垂,瞥著桌面,兩條胳膊鎖在身側。有些鎖不住,他欲尋他的持珠把手綁住,可持珠擱在了枕畔。
這會不能往床那頭去,他們應當避開一切和軟的充滿暗示的地點。他只好拿起桌上的銀簽子挑燈,把火苗子挑得高高的,希望能借它的光照醒她的神智。
孤燈一盞,怎么挑也是半明半昧,昏黃的,只夠照亮這一圈,如同個舊黃的布罩子,將兩人罩在里頭。
屋外仍有鴉啼不絕,每夜都啼,但今夜似乎遠在天外。天外如何寂寞虛空與月貞不再相干,她明智的魂魄被抽走了,像被鬼迷了心竅,是個霪鬼,專吸男人暘氣那一類。
此刻只想著要貼到他懷里去,苦于隔著一張案,苦于這顯而易見的距離。
她那只手一松,斗笠盅便滾到桌子底下,“哎呀……”她借機伏下身去找,在矮幾底下看見他盤著腿,扣著手,是在打坐。
月貞伏在底下自笑一笑,身.體.柔軟地從桌子底下鉆過去,鉆到他懷里,“滾到你這邊來了。”
卻不揀它,只將手撐在他兩邊膝上,仰著眼嘻嘻發笑。
了疾忙松開手往后退,額上浮滿細汗,“仔細磕著腦袋。”
月貞下半截仍伏在桌底下,他這一讓,她的手一歪,往下跌了跌。不過她不死心,正給她讓出一點空間,使她像條蛇,蜿蜒地從洞里爬出來。
前面寸寸緊逼,了疾只得再往后讓。背已貼住墻,沒處可避了。月貞咬著嘴唇笑,拈著袖口抬手在他額上蘸了蘸,“你熱呀?明明都入冬了。”
了疾一把攥住她的腕子,驚慌失措得有些發狠,“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還寄希望于一點情,不信他對她無情。她趁勢歪在他懷里,把腦袋偏在他肩上,仰望他冷漠的下頜,撒嬌似的委屈,“你說做什么?孤.男.寡.女,還能做什么?”
了疾撳著她的手腕不敢放,感到她的脈搏跳得與他的心一樣亂,一樣快。但真亂起來,就是俗世佛門,違法違禮,天下大亂。她只想前不顧后,隨心所欲,到底過于爛漫了。
她擔得起后果么?連他一個男人想起來也覺得吃力。
他丟開她的手,帶著冷淡的決絕立起身來,留給她一片背影,“大嫂,于情于理于法,都不應當。你要自重自愛。”
月貞猝不及防地跌在蒲團上,仿佛跌碎了一片自尊。他也還顧及著她的自尊,向后別著臉,睨著她嘆了口氣,“回去睡吧,趁這會沒人瞧見。”
這句話刺激了月貞,她冒著莫大的風險而來,投懷送抱,扭捏作態,他還是不要,他還是不要——難道他背著的風險比她還大?真鬧出事,遭禍最兇的是她,他怕什么?
燈在她身后的桌上倏明倏暗,似一只溫柔的手撫.慰著她扭捏著的窄瘦的背,反反復復的,她那片薄弱的自尊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忽然在此安慰下碎得徹底。
她真的有些恨他了,不再帶著女兒情長的那點矯揉做作。也因為是恨他,便更心安理得的想要毀了他。她押上了廉恥自尊,他必須也得賠上點什么,才能令她心里感到平衡。
她把發鬢掠一掠,把那只斗笠盅拾起來擱在桌上,恢復了常態,“回去就回去,總要叫人吃杯茶再走吧!”
了疾只得去搬出爐子點炭瀹茶,避在罩屏外,守著爐上的銅壺闔眼打坐。月貞坐在那里看他,忽然不屑地笑了聲,語氣卻平和,“你連看也不敢看我,有什么能耐?”
了疾睜開眼,自嘲地微笑,“我什么能耐也沒有,不過是個尋常人。”
月貞哼了聲,“尋常人?尋常人都跟你似的,裝得無欲無求?我看不見得,你比尋常人還無能,你連自己的心都不敢拿正眼看,還妄想修行。”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月貞冷笑道:“你看看你的心,我不信里頭沒有我。只是你不敢承認,你怕認了沒法子收場。”
爐子了蹦著火星,噼噼啪啪的,屋外落了雪,凌亂的雪在漆黑的夜色里打轉,婆婆娑娑,沒有規矩,但終歸是要落地的。
“下雪了。”了疾說。
月貞被激怒,冷眼射過來,“你連我的話也不敢接!你膽小如鼠,不是個男人!”
了疾也不免有些憤怒起來,“你也曉得凡事要收場。如何收場?誰替你收場?你想沒想過?靠你那百無一用的哥哥還是你那病病殃殃的老娘?還是你指望憑你這點無知無畏的天真就能橫行世間?或是你指望我來收場。我要是也無能為力呢?”
他冷靜地給她講道理,也坦率地承認著自己無能,“無所不能,手眼通天的男人,那是故事里寫的。動則便是三元及第,翻云覆雨。現世里你聽過幾個這樣的男人?大嫂,你心里的我,不過是你想象出的我。我恐怕沒有那個收拾殘局的本事。”
“沒有就沒有,要殺要剮我都不怕!”
“你不怕,是因為你沒親眼見過。你沒見過老宅子里慘死的女人,你也沒經歷過自私軟弱的男人。你腦子里,只有雜書戲臺看來的一些忠貞不渝的故事,你不知道那是假的。這世上本沒有忠貞不渝那回事。”
月貞噌地拔座起來,“我才不管什么忠貞不渝,我只要聽我的心,也要你聽見你的心!”
爐上的水燒得半開,“吱——吱——”地響成微弱的一種聲嘶力竭。真燒沸又不這樣響了,只是“咕嘟嘟”和和氣氣地翻涌著。
了疾心里少不得振蕩一下,卻是如雪無聲墜地。她是走火入魔了,但他不能,兩個人總要有一個清醒。
他又不說話了,月貞尷尬地站在那里,最后只能坐回去,心里卻更恨他,實實在在地怨恨著。當喜歡里摻上怨恨的感情,就是實實在在的愛了。
或許在此刻之前,他說的是對的,她喜歡的是經過想象的他。但他不夠了解女人,她們九曲回腸的心思簡直毫無道理——在鈍痛麻木的空虛中,一點尖銳清晰的刺痛很令人迷戀。
月貞反而在這種怨恨里徹底愛上他,更又覺得無奈的不平。
她把手向臉邊一揩,揩了滿手淚,便抱著雙膝轉過去,不肯給他看見。
了疾望著她啜泣的肩膀,起起落落的,像把銼子銼在他心上。他安靜地瀹好茶,提著小小一把紫砂壺走到案幾前滿斟,“吃完茶就回去吧,今晚就當無事發生,明天睡醒起來,還是那個簡簡單單的章月貞。”
他說得輕巧,可是章月貞愛上了一個人,添了樁心事,心事牽牽纏纏,就成了復雜的章月貞。她胡亂搽干臉,掉過身來抽抽鼻子,“那你也吃一盅,咱們以茶代酒,就什么都煙消云散了。”
了疾睇著她苦笑一下,走出罩屏那頭去拿他常日用的茶盅。月貞眼色一冷,帶著報復的意思,趁此功夫把懷揣的藥粉抖進壺內搖勻。
只待二人吃過茶,了疾催促,“快回去吧,你屋里睡著人,仔細醒了看不見你起疑。”
月貞借故捱延,“你聽,雪下得正大呢,我來時也沒披件斗篷。”
“我找一件袈裟給你。”
月貞冷笑道:“你糊涂了,披了你的袈裟回去,明日人問起,我怎么說?”
了疾只好避到那頭罩屏內,坐在榻上,也點上盞燈捧著經書看。月貞似乎是真心悔過了,在那頭不講話,低著腦袋細數裙上的皺褶。
那皺褶像一柄泥金扇的皺褶,發出“嗑哧嗑哧”的聲音,是在數時間。屋檐上的雪化成水,“滴答滴答”墜地,都是在倒數光陰。
他在一滴一滴的時間里忍不住偷看她。看一眼就少一眼了,自己說出去的話,自己要身先力行,才能說服她聽話。
這時間因為是最后的,漸漸就變得急迫,潮.熱,難.耐。他覺得有些坐不住,漢譯的經書似乎又變作梵文,化為一個個眼花繚亂的符號,看也看不進去。只得丟下書立起身來,在榻前慢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