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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訖,他擱下茶盅拿了包袱皮就要走。
蕓娘心里的石頭落下來,想起來夜里那邊宅里請了個雜耍班子,霜太太叫人過去吃晚飯,正能和緇宣幽會,便問他:“姨媽那頭夜里擺局請吃酒,你回不回來?”
霖橋頭也沒回,只管把手搖一搖,“我外頭有的是局,推不開身,不去。你代我向母親姨媽說一聲。”
蕓娘咕噥道:“我可不會替你扯謊。”
“那就照實說!”他扯著嗓子笑,一徑走出門去。
蕓娘偏著臉在窗戶上望他一眼,他走路也是那樣子,甩著胳膊邁著大步,吊兒郎當的。她一向覺得是錯配了她,想到要同他過一生,只覺得煩悶。
這漫長的一生,想伴著的人隔得遠,不想相伴的人卻抬頭不見低頭見。
偏陪嫁的媽媽還來跟前嘮叨,“這沒兩日就過年了,二爺外頭的賬還沒清完,怎的還見天往外跑?你不說他,太太就要說你。”
蕓娘近日脾氣也大,但就是發脾氣,也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說就說吧,無論怎樣都不合她的意,她總是要說的。我才懶得去管他,我巴不得他常出去呢。”
媽媽見怪不怪了,自己在那里嘆一聲,嘀咕著,“岫哥都這樣大了,前些時回咱們家去,咱們太太還在私底下問我你和姑爺什么日子再生個小子。”
“不是有岫哥在那里的?”
“孩子哪有嫌多的?不想生小子,那就生個小姐。”媽媽說著來了興頭,嘁嘁議論道:“岫哥他們這一輩里頭,還沒有一位小姐,常言說,物以稀為貴,家家都想著生小子,我看咱們李家生個小姐反倒好,上上下下,那是獨一份的。我聽說,巧大奶奶還鉆營著要生個丫頭呢。”
蕓娘聽見不免心里泛酸,也有些鄙薄,“生姑娘,她一個人說了算么?要生早生了。”
媽媽道:“年節底下,外頭的買賣也要歇幾日,緇大爺常在家待著,沒準就有了呢?”
說得蕓娘不高興,瞟她一眼,催促道:“媽媽快忙你的去吧,少在這里說人是非,巧大嫂子本來就愛與我過不去,給她聽見,還不又來排場我?”
媽媽捂著嘴竊笑一下,“巧大奶奶與霜太太一樣心眼子小,還是嫉恨從前你與緇大爺議過親的事。”
蕓娘不喜歡她這個動作,捂嘴竊笑,不知道是在笑她還是在笑巧蘭,不論笑誰,她敢拿出來說,一定是認為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后,這件物就不帶著隱秘的曖昧了,可以隨意拿出來當著本家調侃。
她倏然煩躁,肚子里像是有團暗火,燒又燒不起來,滅又滅不掉。她瞟媽媽一眼,“那都是老黃歷了,媽媽還說它做什么?我想睡一會,夜里還要到那頭應酬兩位太太呢。”
打發了人出去,她抱著被子蜷起身,獨自緬懷那一段遺憾的姻緣。因為遺憾,對當下的境況,就覺得慶幸,仿佛青春韶華并沒有徹底辜負她,到底是彌補給她了一份險象環生的精彩。
戲也精彩,緊鑼密鼓瘟疫似的傳染著,從這家院墻敲到那家朱門。往日街上的熱鬧各自歸家,隔著那些高矮一的墻,熱鬧還是那熱鬧,只是掉了個,從前是墻內寂寞墻外笑,如今是墻外蕭條墻內鬧。
這一鬧便從年關闖過元夕,蔣文興也由姐夫家回來。臨走他姐姐叫他裝了好些地里的瓜茄,并囑咐,“捎回去送到兩宅的廚房里,遭霜打過的瓜菜最甜。”
蔣文興望著來接的小廝將幾簍瓜菜往馬車上搬,臉上有些不耐煩,“人家要什么沒有,你這點東西送去討不著個人情,反惹人笑話。”
他姐姐將他捶一下,“你懂什么,多少不過是個意思,你回來的時候裝了些東西,難道打空手回去?咱們家要別的沒有,就這些。”
蔣文興向泥墻上掛的些臘肉熏魚望一眼,“好歹捎些魚肉吧?”
他姐姐舍不得,把眼一翻道:“都說了不過是個意思,難道他們家還缺肉吃?”
蔣文興悶不作聲,心里看不起這列小家子氣的做派,卻不便說,急于從這土坯墻內脫身,只得耐著性子。趁他姐姐進屋的功夫,他還是去墻上摘了兩條熏魚擱到車上去。
及至錢塘,各家戲酒焰火仍然未斷,蔣文興趁熱鬧去給二位太太請安,在右邊說了一堆吉祥話,又回到左邊來。
這日正輪到左邊宅里做東道,回請那邊宅里的人,琴太太一并還請了些茶葉號里的總管掌柜并家眷,有意要教著月貞打理家務,早起便將月貞叫到屋里吩咐預備酒席的事。
蔣文興這廂進去,恰逢月貞也在榻上坐著。自年前一別,大半月光景,他心里待月貞的態度有了些不同尋常的轉變,暗里盤算著要拿捏月貞,用來平衡他寄人籬下的一種委屈心緒。
拿住了他們家的女人,就如同踐踏了他們家的尊嚴。他俯首帖耳失去的尊嚴,就能得到彌補似的。
琴太太先使他坐,他撩著衣擺坐在椅上向二人問好。問到月貞時,帶著微妙的情緒,因此看得分外仔細,覺得她豐腴了兩分,想來這個年關吃得倒好。
他笑說:“太太臉色比年前好了許多,大嫂子也像是比年前富態了一點。”
琴太太笑意藹藹地搭著胳膊,摸摸自己的臉,“去年為了渠哥和大老爺的事常哭,氣色自然就不好了,年關底下鬧一鬧,心里不想這些事,倒好了些。”
說著望向月貞,“我們月貞還真像是胖了點,時時見著倒不覺得,文興大半月未見,一眼就能看出來。”
蔣文興借機多看月貞幾回,“發福是好事。”
倒令月貞冷不防想起了疾從前的一句話,“有時候發起來的未必是福。”她自己也不喜歡胖,低著眼笑,“我倒是不想胖呢。”
蔣文興道:“胖點有什么不好?瘦條條的身子弱,常日生病。”
琴太太跟著點頭,“是文興說的這個道理。你看蕓娘,成日病歪歪的,沒有精神頭,坐在那里就不喜氣。才剛又使媽媽來回話,說是她有些不大舒服,明日的戲酒恐怕不能來陪。你聽聽,咱們做東道請那些一年忙到頭的人,主人家自然該在席上。她的架子倒比我的還大,給你姨媽聽見,又要笑我們這頭不會待客。”
月貞少不得小心替蕓娘辯白幾句,“像是真不舒服,大概是昨夜我們王家吃席停住食了,回來馬車上她就對我說腸胃里有些不舒服。”
“她一日總有哪里不舒服,不是吹了風就是著了涼,沒有個周全的時候。”琴太太淺笑著絮叨,懶得再說,便將眼轉到蔣文興身上,“文興這趟回去,家里還好不好?”
蔣文興忙擱下茶碗,“勞太太惦記,一切都好。回來時姐姐叫捎帶了些新鮮瓜茄,叫給眾人嘗嘗鮮。”
如他所料,兩邊太太都只是客氣地謝兩句,并不稀罕他那點東西。
琴太太又扭頭與月貞說明日下晌擺席的事情,“這兩月里,想必大魚大肉的大家都吃得發膩了,你去吩咐廚房一聲,叫做些清淡精致的菜色。另吩咐幾樣素齋給鶴年,他雖然不吃晚飯,擺在那里也是個樣子。”
月貞頭一回張羅席面,不大知道,“不曉得做什么素齋。”
“廚房里自有單子,他們曉得照著單子做。”
應完事月貞出來,趕上蔣文興也辭出來。他要去廚房里看小廝卸他捎帶回來的東西,兩個人正好一道往那頭去。
走一段,蔣文興忽然說,“我給大嫂另捎了樣東西,謝大嫂上回為我炸的果子,大嫂可別嫌我的回禮輕。”
月貞偏著臉,自嘲地笑一笑,“還能有我那些面果子輕?街上兩個銅板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