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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鶴二爺憐元崇是過繼來的,三位子侄里最疼他,因此誰都沒話說。珠嫂子道:“要去就快去,下著雨,鶴二爺估摸著一時半會還走不了。”
月貞便借故到巧蘭屋里去揀扇子,揀完又借元崇拜見二叔的名義,牽著元崇到了疾房里來。
了疾這趟回來不久住,連細軟也沒有,早起也不用收拾,原本用過早飯就要動身回南屏山,偏這時一場春雨忽至。
當瞧見月貞從場院中迤邐行來時,他忽然覺得這場雨是故意的,有種命定的感覺。他有些意料之外,向她笑了笑,迎出來抱起元崇,“我正好有事要告訴你。”
月貞收了傘進屋,也意外一下,“什么事?”
她不到榻上坐,供案前頭擺著兩張扶手椅,當中擱著方桌,她揀了左邊那張坐,對著敞開的隔扇門,有意要叫過往的人都看見。
了疾倒了茶給她,坐定在另一張倚上,“我昨日同緇大哥商議了,就將你哥哥派到老井街的當鋪里,差事不重,無非是理理當票子,管管主顧們來當的東西。”
說完,他想起月貞不叫他管她的事,漸漸把嗓音慢沉下來,像是犯了點什么錯,“日后做得好了,再叫他做別的。”
月貞卻問他:“你昨日說有事情和緇大爺商議,就是商議我哥哥的事?”
他點點頭,又笑道:“我知道你不叫我多管你家的事,可既然已經應承了他,就要有頭有尾,不好言而無信。”
月貞此刻想的倒不是那些話,而是想到與蔣文興。門外重重雨簾遮住了那些身體的迷醉,靈魂的放縱,那些的的確確令她覺得快樂。但那快樂此刻卻變得有些縮頭縮尾,既不那么理直氣壯,也不是那么厚重扎實。
她說給自己聽,這虧心簡直虧得很沒道理,了疾又不是她什么人,犯不著對他虧心。
可心里,還是有點怕面對。她低著頭慢慢呷了口茶,“噢”了一聲后,又輕輕說:“謝謝你。”
了疾等了一會,不見她發脾氣,便睞眼看她。她低著眼,驀然增添的一則風情隱約在裊裊的茶煙里。他不知道她那股風情是打哪里來的,但令他又想起那個晚上她哀怨的美來。他忽然覺得有些虧欠她。
元崇在滿屋亂轉,動動這個弄弄那個,他們也不去管,只是靜靜地坐著。
吃過半盅茶,月貞才想起來意,側目看他,“你昨天跟緇大爺說事情,他有沒有另外告訴你什么話?”
“什么話?”了疾見她神色有些隱秘,仔細回想一番,想起緇宣昨夜到他屋里來,說完永善的事后,是有些吞吞吐吐的樣子。他點了點頭,“我看他好像是有什么話想說,但坐了一會又沒說,就走了。怎么了?”
月貞撇撇嘴角,“他大約是不好意思和你說。”
了疾哼著笑了聲,“到底什么事情?”
月貞正過臉去,想了想,將下頦半低,“這事可與我無關啊,不是我求你幫忙,是他們求你,不好對你說,才叫我來說的。”
了疾展眉笑起來,“‘他們’是誰?你只管說。”
“緇大爺和蕓二奶奶。”
話音甫落,了疾便隱隱猜著了,臉色變了變,“是不是他們鬧出事來了?”
月貞先點頭,又搖頭,“不是鬧出事來了,是鬧出孩子來了。”
了疾還是驚了一下,把胳膊抬到案上,“說吧,他們要我幫什么忙。”
“蕓二奶奶要避出家去將孩子生下來,娘家是不能去,思來想去,只好到你那廟里躲著,一是要求你收容她,二是要求你想個由頭將她接過去,三是要求不對外人說一個字。你要是答應,我就好去回她的話。你要是為難,她再另尋出路。”
他思了一晌,低頭笑了下,“他們還有什么別的出路?蕓二嫂子的身子恐怕就要藏不住了吧。”
月貞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那模樣瞧著有點呆。了疾倏地看得來氣,嗓音便冷了幾分,“你是怎么卷到這里頭的?我不是三番五次囑咐過你,叫你不要過問別人的事?”
她楞了一霎,小聲回,“蕓二奶奶告訴我的,除了我,她也沒別的人可說。既說了,難道叫我放著她不理?我也沒摻和什么,不過替她出出主意。”
了疾不過是怕事情敗露,連她也跟著受累。他思慮一番,嘆出聲,“這事情你別管了,我去和緇大哥商議。”
月貞默默點頭,事情說完,心里的石頭落下去,就該走了。她立起身,喊了聲元崇,不想了疾卻說:“還下著雨,忙著走什么?”
她瞥下眼,見他的目光也向一旁落著,她猜他這話是不是言不由衷。猜來猜去也沒結果,是不是真心留她都不要緊,反正也是沒“后來”的。
心里猶豫著要不要走,元崇已跑到跟前來,拉著她的袖口耍賴,“再坐會嚜娘,再坐會嚜。”
月貞低下眼瞅他,“有什么好玩的,你瞧你二叔這屋里什么玩意都沒有。”
元崇早瞄上了供案上的禪杖,因他們在說話,沒敢開口要,這會又撲到了疾身上去歪纏,“二叔,你背后那個東西給我耍一耍成不?”
了疾笑著給他拿到榻上去,又慢慢走回來。月貞還在椅前立著,有些坐不是站不是的尷尬,她便挪到門邊倚著,看檐外的煙雨,想著這世界真是個迷陣,人如何兜兜轉轉也繞不出去。
她與他如何吵,如何鬧,如何怪他怨他,在別人身上另尋路子,其實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荒漠里的駱駝,徒勞半生,大概也走不出去。
她笑得有些疲倦,“下月初八是我的生辰,二十一歲。我怎么覺著是六十一歲呢?”
了疾從背后走來,倚在另一邊門上,問她:“你想要什么賀禮?”
月貞側著眼看他半晌,心里想要的得不到,便搖搖頭,“太太說去年我的生日趕上熱孝,連頓酒席也沒為我張羅,今年要設宴將我娘和哥哥嫂嫂也請到家里來熱鬧熱鬧。我再張口要什么,豈不是有些得寸進尺?”
了疾笑著點頭,想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要送她件什么。也懂了她的意思,因為她想向他要的他給不出來,所以她沒什么可要的。
兩個人都是為難,也就不再說這話了。
沉默一陣,雨聲里忽然裹著了疾的聲音,“初八我一定回來。闔家都替你過生辰,我也不好缺席的。”
月貞聽了忽然掉出眼淚,負氣地說:“你來不來都不要緊。最好是別來。”
言訖便不由分說拉著元崇走了。
來時是滿心高興的,因為可以見到他,走時又是滿心失意,因為見到也只是見到,并不能扭轉什么。回回都是如此,想一想,還不如與蔣文興在一處的時候,只有高興,雖然那高興是單薄的。
有時候月貞也會想,為什么同蔣文興在一起時快樂,卻不能夠由衷的愛上他?后來倒是漸漸從蕓娘身上明白了,愛的迷人之處,正是它的缺憾之處。
有個缺,就總惦記著畫圓它,不滿的,才令人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