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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下愈發疑惑,想這人來已來了,卻像是迫不得已來的。難道是她逼他來的?她可沒逼他一星半點。惹得她也漸漸不高興,目光淡淡地掃過他,落到到圍屏上,安安穩穩看她的戲。
這一場夜宴就變得有些古怪,仿佛處處闐咽著疑惑。圍屏后戲子的唱詞也都是問句,同了疾心內的疑問重疊著。她和蔣文興是不是確有其事?又是幾時開始的?她叫他別回來,或者是真心實意的,她也許心口一致,并不期待他回來。
比及散席,這些問題也沒有個答案。
殘席一散,千燈皆滅,黑夜里的景象都難免帶著蕭條的意味。了疾回到無人服侍的屋子里,自己掌上燈,在榻上坐下來,仍然有些恍惚。案上落著些冷清的灰,在昏淡的光照下斜著看,沒有人撫過的痕跡,蠟燭“嗤拉”響了兩聲,有種嶄新的蕭索,屋子里散著一股冷淡的檀香與焚煙的味道。
他向后倒在榻上,頭一遭覺得自己身上是缺乏些人氣的,整個人都透著冷,冷得荒涼。
晨起的太陽卻是半冷半溫,像是昨夜熱鬧的余溫還沒完全消逝,曬進窗來,益發有種散場后的落寞。
一夜過去,熱鬧仿佛已經輾轉千百年了,月貞在妝臺前坐著梳頭,怎么也想不起昨夜那場盛況的細則,只清晰記得了疾冷淡的態度。
她怎么想也想不通,預備著借打聽蕓娘的事的名目去刺探刺探他。
這廂穿戴齊整,待要出門,卻見她嫂子跟著個丫頭進來。月貞立在門上,忽然敗了興致,微笑著將她嫂子請到榻上坐,因問:“大清早的嫂子有什么事么?”
“這不是明日要回去了嚜,娘叫我來告訴你一聲。”
這“告訴”還有層提醒的意思,他們要回去了,提醒月貞有什么給他們捎回去的就都打點好,連送人的車馬也該要提早吩咐下去。
月貞心下明白,并沒有多的東西給他們,只吩咐珠嫂子道:“咱們家新制出來的茶你裝一些,另外我把那兩塊銀紅縐紗包起來,明日提早放到馬車上去。”
銀紅橫豎她也穿不上,放也是閑放著。吩咐完又在那端對白鳳虛客套兩句,“怎么不多住兩日?”
白鳳心里盤算著東西雖少,卻是好東西,也沒什么好說的,笑著端起茶盅,“依我倒是想多陪姑娘兩日,可你哥哥不是沒幾天就要到老井街鋪子里去當差?況且娘也直抱怨,說你們家的床太軟和,她睡慣了硬床,在這里睡兩晚上腰就有些不爽快。”
恰巧白鳳擱茶盅時,一只綠油油的玉鐲滑到腕子上來,給月貞瞥見,覺得眼熟。凝眉想一想,同那晚蔣文興要送給她的那只有些像。
她慢慢笑道:“嫂子什么時候添了新首飾?”
白鳳楞一下,把腕子看一眼,心悔不該忍不住就戴上的。正轉著腦子想該如何說,又聽月貞問:“多少銀子置辦的?給我瞧瞧。”
白鳳料她還不知道蔣文興有心送她禮的事情,蔣文興那么個會來事的人,既然托了她,又何必到月貞跟前來說嘴,說了倒有些過分討好賣乖的嫌疑。
想他不是那樣的人,她便把袖子擼下來,訕笑道:“不值什么錢,乍一看是翡翠,其實是琉璃假充的。沒什么好瞧的。”
月貞看她的態度,認準了就是那只鐲子。可白鳳雖然好占便宜,倒不至于去占蔣文興的便宜,分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何況蔣文興如此精明,怎么會叫白鳳哄了東西去?
她想到蔣文興昨夜的態度,便猜到是蔣文興故意給了白鳳,就是要叫自己欠下他些什么,在兩人之間稀里糊涂添上一筆理不清的亂賬。
她也不好拆穿白鳳,怕她刨根問底,只得當作不知情,想著眼下不得空,只等回頭再問蔣文興。
大早起真是一惑未平,一惑又起。月貞心煩意亂,三言兩語打發了白鳳,領著元崇到了那邊宅里去給了疾請安。
不想月貞在場院中喊了兩聲,房里并沒有人,只得幾扇隔扇門大敞著。
月貞牽著元崇站在門前的石蹬上,看見陽光漫漫撒在那張狹長供案上,落下些塵埃。這間屋子終日是無人的空曠,只有了疾回來時才絲活氣。但他一年到頭多半是不回來的。她站在門外,帶著惆悵的情緒,一時不知進或退。
正猶豫,倏聽背后有人出聲,“大嫂是來找我的?”
她回過頭,見了疾在場院中立著,穿一件玉白紗袍。他剛由霜太太屋里請安過來,陽光斜曬在他面上,把兩扇濃密的睫毛曬成了金色,睫毛的影一根根投在眼瞼底下,像兩個牢籠,關住了他眼里一貫的溫柔,只剩下一片粼粼的沉寂與冷淡。
私底下他多少日子沒管她叫過大嫂了?月貞本來沒察覺的,此刻忽然給他一叫,才驚覺這個稱呼驀然有些陌生。
她無所適從,往石蹬旁邊讓了他一讓,“噢,我是想來問問你,蕓二奶奶的事情,你是如何打算的?順道帶崇兒來給你請安。”
其實兩椿事情都是借口,她不過是來刺探他忽然轉變的態度。
了疾什么也沒說,徑直擦身進屋,踅進了罩屏內。月貞望著他的背影,好似受了冷落。元崇已撒開她的手跑進去了,只得她懷著倔強的驕傲態度,一時不知該不該進去。
隔了半刻,才聽見他在屋里說:“大嫂請進來坐。”
這份生疏簡直沒頭倒腦突如其來,月貞心里有些毛毛的,捉裙進去。
他從罩屏內出來,將茶碗擱在對著門的桌上,彎起唇角,“大嫂怎么忽然客氣起來了?自己揀凳子坐吧。”
笑還是那笑,只是那副笑臉比從前起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前滿是周到與溫柔,如今卻是疏疏淡淡的。他的眼神更像剛磨好的刀,閃著幽幽冷光,隨時要架到月貞脖子上似的。
她登時有些怕他,手足無措,拂裙坐到椅上去,把個腦袋低著。待他也坐下,她偷么瞥他,見他在那頭澹然地理著袖口,氣定神閑,莊嚴肅穆。
月貞倏然覺得坐在這里像是跪在公堂上一般,如坐針氈。她心里檢點著怕是有哪里得罪了他,然而從他昨夜歸家檢點到眼前,也沒發現有個得罪他的地方。
越思越糊涂,索性不思了,她端起茶呷一口,“蕓二奶奶的事情,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和緇大爺商議好了么?”
了疾把胳膊慢條條放在炕桌上,并不看她,“一早就議定了。我方才去給母親請安,已經對她老人家講過了。”
“怎么講的?”
“我說我昨夜席上見岫哥有些精神不振,大約近來有一場病災,要度此劫,需得他母親親自在佛前閉關祈祝些日子。”
月貞也將胳膊搭在案上,稍稍欠身,“那霜太太怎么說?”
“她讓我一會親自去你們那頭告訴姨媽和蕓二嫂子一聲。這些事情是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姨媽會應允的,橫豎吃齋念佛的是蕓二嫂子。”
月貞“嘿嘿”笑了兩聲,“你如今也會編謊了。”
了疾轉過眼來看著她,心里不由得冷笑。要說撒謊,她才是個絕頂高手,憑誰也看不出來她這張天真的面孔背后,盡是些放浪形骸的動作。他透過眼前的這張臉,又依稀看到昨夜的景象。蔣文興親了她,而她沒有推拒,只是在微笑。
他夜半輾轉在枕上,也曾為她開脫過,想她是身不由己,人家忽然唐突冒犯,她沒來得及反應也是有的。可事后那抹微笑也真夠得人琢磨半晌的了。
眼前這笑,便令他感到一陣酸楚與心煩。他也噙著冰冷的笑意,態度散淡地說:“這算得什么謊?”
他端起茶盅飲了一口,覺得茶湯澀得難以下咽,就將余下的茶一把潑到門外。
“唰”一聲,把月貞的笑臉澆涼了。她又看他一會,忽然板下臉別正眼去,“有什么話就明講,犯不著這么陰陽怪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