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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叔約莫五年前發(fā)病,在這之前,他是高級日式料理的第一主廚。
發(fā)病后,他成了一個拿不了刀的廚師。
餐廳放他假,妻子嫌棄他,父母擔憂他,他一瞬間因為這個病,落入深淵。
他日日夜夜苦惱于病因,換了好多的診所醫(yī)院治療法,急切想治好自己的病,想重回主廚的殊榮,但最后都因為不明理由,功虧一簣。
這種連病人自身都不知道病原何在的情形,代表潛意識為了保護原主進行遺忘或壓制,醫(yī)療人員通常會使用催眠治療探究病人真正恐懼的癥結(jié)點。
可偏偏,所有的治療與催眠都沒有效,霍大叔的內(nèi)心彷彿立了一座墻,把所有試探阻隔在外。
沒有醫(yī)生能查出真正的病因,就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只能一個醫(yī)生一個醫(yī)生的找,一個療法一個療法的換。
「內(nèi)側(cè)診療法」是最后一種,若還不成,他便會徹底死心。
千璜拉著小汪,凝視著陷入泥濘黑潭的小牛。
「內(nèi)側(cè)」映照潛意識,埋藏所有秘密,任何訊息都有意義,任何形象都是暗示,只要細細審視,抽絲剝繭。
頭發(fā)飄散在濕黏的空氣中,千璜瞇著眼睛,極其清醒的轉(zhuǎn)動思緒。
霍大叔并非認為殺生殘忍,他知道這是必然的,活著就得進食,就得獵殺,實際上,就算拿不了菜刀,他依舊能夠按照昔日的狀態(tài)吃下食物,只是再也做不了主廚,做不了直接宰割生命的劊子手。
他不愿意成為處刑者,不愿意背負這么重的罪惡。
在霍大叔的內(nèi)側(cè)里,他是一隻弱小的牛,攻擊他的是一群強大的牛,這是同類相殘。
同類……?
不是捕食者與獵物?
是可以直接觸碰到他的對象,是他愿意償還的對象,是能夠直接這樣傷害他的對象。
千璜一瞬間醍醐灌頂。
「霍大叔,您跟您的妻子是如何認識的?」
小牛沒有回答,可腳下的黑土竟瞬間坍塌,下陷為一個源源不絕的黑洞,漩渦流轉(zhuǎn)似的把所有東西吸納入內(nèi)。
千璜于是知道自己找到癥結(jié)點了。
她把寥寥無幾的患者基本訊息在腦中繞了一圈,把握時間,精準快速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您來診所進行這么多次診療,從來未見您的妻子陪伴,您曾說過是因為妻子嫌棄您不中用,沒有辦法繼續(xù)當廚師,實際上,您的妻子是連廚師這個職業(yè)都嗤之以鼻的,對嗎?」
語畢一道突兀的收縮聲響。
一扭頭,就見身強力壯的牛隻由外至內(nèi),一隻一隻撲通撲通掉入漩渦中。
攻擊與被攻擊的牛,不分種類,只分大小,一般而言,同一物種體型愈大者,就愈有令同族懼怕的資本,不過人類不是這樣的,體型大小決定不了什么,權(quán)力與身分才是。
換句話說,在這里,形體的大小,暗示階級差異。
千璜再推,「如果我沒猜錯,您的妻子或許是富家小姐,看上不屬于她的階層、作為廚師的您?然而婚后,在她的生活圈朋友圈中,處處是炫耀高調(diào),處處是您攀比不上的聲音,日復一日,滴水穿石,本來對您的愛也漸漸消磨在柴米油鹽中,從言語開始,到精神再到肉體,方方面面的刺激您?所以五年前,您的妻子用了某種方法,對您公開處刑?她,成為了,您的,處刑者?」
隨著一字一句落入腥風血雨,漩渦也愈發(fā)擴大,愈加洶涌,淹沒外圍的牛隻后開始滲入內(nèi)側(cè),本就站在中心圈的千璜也逃不過這番反噬,膝蓋以下全部沒入黏稠的溫熱的黑土中。
繼續(xù)下去,她的下場就會跟這群牛隻一樣。
她加快語速。
「此后,您再也無法當廚師。您依舊吃肉,只是不愿意成為處刑者;她依舊待在您身邊,而她成為了您的處刑者。您是不愿意,學著她,效法她,作她的奴僕,當她的效忠者?」
職涯與婚姻,對尋常人而言是同等重量的概念,是幾乎得費盡馀生才能完善的歷程。
霍大叔的「內(nèi)側(cè)」,把這兩個概念混淆重組,成了此番面貌。
隨著發(fā)言結(jié)束,「內(nèi)側(cè)」陰影倏地擴散,如魑魅魍魎,繞騰旋轉(zhuǎn)于四面八方,涼涼颼颼,滲入骨髓。
全景壓迫,無孔不入的精神壓制大幅消耗千璜的專注度,她甚至在好幾個時間節(jié)點里覺得有點喘。
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被外人如此剝解內(nèi)心,殘酷凌厲地刨出最深處的自己,所有難堪與羞愧當即沸騰,人一出生內(nèi)建防衛(wèi)機轉(zhuǎn),與生俱來的自尊心不允許有人這么傷害原主,不允許!
依照往常經(jīng)驗來看,用不著五分鐘,若沒成功,她就會被這個空間吞噬殆盡!
「大叔!」
即便危急,千璜依舊沒有太過慌亂,她把身上已經(jīng)爛成一灘泥完全沒個形體的小汪甩了甩,穩(wěn)住呼吸。
「這個疾病不是在害您,而是在幫您!您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嘗試抵抗了,您做得很好!現(xiàn)在只差心念了!」
「聽著,人是會改變的,所有海誓山盟都敵不過一顆嫌棄的種子,您的妻子之所以改變,那是她的選擇,是她的課題,就算您一直在她身邊,也犯不著負起所有責任,犯不著愧疚!」
「都是我太差,都是我配不上她,如果我能怎樣怎樣就好了,如果我能再努力一點,就能讓她幸福了,這樣想您就踏進無限回圈了,是最糟糕的!不要放棄跳出來,不要放棄拯救自己,您沒有錯,不要簡單粗暴地想著要把病治好!這樣想,只是膽小地退回原本安逸但壓抑的死局里而已,沒有半點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