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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玉牽著南樂的手踩著扶梯,緩步帶著她往下走。
數道視線看向兩個人,落在南樂身上的目光,總不免帶著驚艷與艷羨。
數米之外,衛博陵一眼便看到了船上那道青綠窈窕的身影。
一瞬的怔愣之后,他眼中劃過清晰的喜色,唇角微彎,卻又克制的抿住,神色中難得出現了緊張。
身邊的副將見衛博陵的神色,舉目一同望去,眼睛一亮,“那一位必定就是小姐了吧!”
幕僚笑盈盈的端著一壺酒遞給衛博陵,“將軍,咱們的使節此趟南行,實在是勞苦功高。您快去敬使節大人一壺酒吧!”
年歲尚輕的北靖太子與叔父昭王相爭,原本只在東宮中整日荒唐戲樂的少年人突然撕破了偽裝,乘著作為監軍西行之際,號令將軍調轉兵鋒回攻王城,幾乎可以說是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位北靖新主的成功是如此突然,以至于四面八方無數勢力都躍躍欲試,想要趁此內亂之機趁火打劫。
朝中流言甚囂塵上,大多數人對于北靖的未來都是悲觀的。
曾經在沈破霧的掌下,北靖有亂世之中最為強勁的騎軍,這支軍隊之所以強,一在馬,二在人。
馬是因為沈破霧曾解救許多被賣為奴隸的關外異族,將這些人收納進入隊伍與漢人混編。
這些人一方面出身低賤,在部族之中就作為奴隸,是被自己的同族貴族們出賣,對于關外的情況非常熟悉,可以作為向導,另一方面他們戰斗力很強。
在這些人的幫助下沈破霧得以在一個冬季草原欠荒無草的時機跨過延水設計攻破諸族,以此一戰將手伸到了關外,數次反復攻打之后,得以占據芒山最好的草場,獲得了大宛馬與烏孫馬,這兩種馬匹在中原有個更響亮的名字叫做天馬,它們無論從各個方面都遠勝中原的馬匹。
有了好的馬匹,他又大量召集工匠,將這些匠人編成冊設立專門的部門以改良原本的弓箭,提升精度,另一方開始應用相較于草原諸族更為輕便且防護力更強的鐵甲,而非皮甲。
有了馬匹與裝備的兩方作用,原本的輕騎部隊,人數雖然不多但戰力翻倍提高,不僅在對戰關外的諸族手到擒來,甚至在關內與以步兵為主的其他漢人政權更是壓倒性的勝利。
除了衛博陵,他們互相有小規模摩擦,卻主力部隊沒有正面對決過。
衛博陵當年向北靖稱降,并非因為戰敗于沈破霧手中。
兩軍相持,一方是困守孤城,彈盡糧絕,廝殺已久疲憊之師。這些世代效忠帝室的軍隊驟然得知寄予了北方所有希望的三十萬主力戰敗,連最后的希望都磨滅,每個人都心生絕望。
一方則是崛起于亂民之中的新軍,多戰連勝,愈戰愈勇,銳不可當。
兩軍做為主帥的衛博陵與沈破霧都是天下聞名的人物。
但這兩軍卻始終未有一戰。
衛博陵沒有想到沈破霧會死的那么早,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這只強軍的核心是沈破霧,他親手一點點將這只隊伍拉起來的,每一次作戰都是身先士卒。無論是武藝還是威望都無人可以匹敵。
以至于當沈破霧死亡,其他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控制這只如雄獅般暴戾的軍隊。
沈吞云沒吃過什么苦,他識文斷字,卻拉不開弓箭。
對待這只曾經震懾天下的雄軍,他不敢用,也不敢不用,總是懷著幾分忐忑與防備。曾經那些沈破霧的左膀右臂,歃血為盟的悍將們在他手中死了十之八九。
短短數年,曾經在沈破霧活著時不敢踏足北靖一步的柔然在沈破霧死后,開始不斷蠶食邊境,甚至近兩年已經開始時不時小股人馬南下打草谷。
誰都沒有想到這位北靖的新主能夠御駕親征,短短三日就大破柔然主力。
當初曾經跟隨他父親的老將們看著太子帳下的隱軍百感交集,只道頗有當年沈破霧領軍的風采,柔然也不期然的為北靖百姓們重現了當年面對沈破霧的逃跑速度。
沈庭玉一戰破柔然,緊接著馬上南下與衛博陵匯合,重軍與襄州賀羨決一死戰,不僅一舉攻克襄州,還俘虜了賀羨,一路打到了渝州。
這樣漂亮戰績足夠震動九州,也足夠打消所有對于這位年輕新主的懷疑與輕視。
多日以來的并肩作戰,也讓衛博陵軍中上下對這位新主多出幾分崇敬與愛戴。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每個人都能看見沈庭玉作為將帥,而非皇帝在馬上浴血揮刀的場景。
提著刀在世上討生活的人,所能從心中敬服的只有刀比他們更利的強者。
當沈庭玉騎著嘶鳴的戰馬,揮動長刀,刀過之處萬人不可干,長劍若流星,英氣沖紫霄,百戰破敵,其聲勢之豪邁又怎么能讓觀者不敬不服。
甚至很多原本還在沈庭玉與沈吞云之間搖擺不定的官員都在捷報接連傳來之后,一個個為之激動欲狂,爭先恐后的遞來雪花一樣的恭賀之詞,恨不能馬上跟來渝州效死。
沈庭玉以衛博陵帳下長史的身份出使南朝是只有幾個人知道的辛密,同樣,這一次沈庭玉究竟為什么這么急著南下,也是只有數人才知道的秘密。
這位年輕的北靖新主馬不停蹄的南下拼死血戰,不是以為旺盛蓬勃的野心,為的只是尋回一個姑娘。而那個姑娘是衛博陵失散多年的親女兒。
這一趟南征之行,這二位主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同樣的傷心人。
而這也正是他們得以聯合,衛博陵愿意難得聽從北靖號令的原因。
因為他們所圖并非疆土珍寶,所求的是尋回同一個人。
過了今日,恐怕馬上衛博陵便會成為北靖的國丈。
一直以來將軍府的幕僚們都在隱隱憂愁后嗣與繼承人的問題,此時倒是不用再擔心了。
衛博陵擋開幕僚遞來的酒,他雙眸緊盯著沈庭玉身側的少女,將她的每一個表情都貪婪的刻進記憶中。
“我等乃軍人,介胄之士不拜,自當以軍禮見。”
他側過頭,“傳我命令,肅拜之?!?
墨黑的大旗如同浪潮,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令下,萬人齊齊俯手而拜,不見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