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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寧沉素身旁的先天強者當即出言厲叱,盡管這個男子出場的方式十分詭異,但其口中所說的寧神通乃是大秦太宗皇帝,自數百年前寧神通登基,在位數十年當中,披肝瀝膽,一手穩固了帝國基業,開創大好局面,幾十年間,帝國經濟迅速發展,人口大幅度增長,大秦國祚綿延至今,號稱神裔的寧氏一族的統治早已深入人心,根本無人敢直呼太宗名諱,現在這怪人隨意說出太宗皇帝之名,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那人聽到呵斥,似乎并不以為意,然而這時一直狐疑地盯著那人身下海水的寧沉素卻突然間臉色狂變,一張面孔仿佛喝醉了酒似的,陡然間漲得通紅,眼角都大睜得幾乎要裂開了,下一刻,這堂堂天潢貴胄已‘撲通’一聲重重跪在甲板上,聲音顫抖得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才終于擠了出來:“……不肖子孫、太、祖皇帝直系三十七代孫寧沉素,叩見先祖大人!”
一句話石破天驚,震得船上所有人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那人‘哦’了一聲,道:“倒是個伶俐的小子。”說話間,身體緩緩上升,在眾人駭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露出一直沒在水中的東西,就見袍裾之下,血紅的長尾蜿蜒盤曲,晶瑩幾如玉質,紅發,紅色蛇尾,如此奇異形象,根據記載,古往今來唯有相傳早已補天身隕的人祖以及大秦先祖、早已不知所蹤的太始道尊,才是這般模樣!
頃刻之間,船上已無人能夠繼續站立,皆顫抖著拜伏于地,深深垂首,不敢稍抬,人人都知道,‘太始道尊’這四個字到底意味著什么,這是當初一手締結了世界秩序的寧氏先祖,一位真正的神,而現在,這樣本該只存在于書本當中的傳奇,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這個消息一旦散播出去,誰也無法想象究竟會掀起何等的驚濤駭浪!
那人下方的海水自動升起,輕輕將其托放在甲板之上,一時間血色長尾游擺,就來到了寧沉素面前,寧沉素強行抑制著極度的激動與狂熱,將觸在地上的頭顱微微抬起一點,就看到了那閃耀著迷離光澤的蛇尾,同樣顏色的長發柔順及地,素色的袍擺纖塵不染,這時就聽頭頂上方傳來男子的聲音:“……你們運氣不錯,若非見到艦上旗幟,知道有寧氏血脈在此,我也不會出手管這閑事。”
這聲音空靈清冷,其中卻有一份仿佛與生俱來的無上威嚴,剛才距離較遠,還不太感受得很深,但此時對方就在面前,寧沉素頓時只覺得一種無法形容的浩瀚磅礴力量將自己籠罩其中,令人沒有任何抗拒的念頭,下意識地想要膜拜,這不是誘導,不是壓力,不是威逼,而是發自智慧生物來自感知中的本能,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差距,令人在第一時間就已經無比清楚地生出一種認知,那就是自己連試圖接近對方的資格都沒有!
“原來剛才是先祖大人出手……這就是‘神’的力量么……”寧沉素心中喃喃自語,一時間不由得失神,但隨即就驚醒過來,急忙道:“沉素拜謝先祖救命之恩!”那人淡淡道:“幾百年沒有見過寧氏血脈了,起來罷,讓我仔細看看你。”
寧沉素不敢遲疑,立刻起身,然后,他便終于見到了這位只存在于古籍記載當中的先祖全貌,對此,寧沉素第一個反應就是熟悉,因為數百年來這位先祖的巨型雕像一直就矗立在帝都太始城之中,這張面孔被無數帝國子民所熟記,但是下一秒,寧沉素卻又覺得全然陌生起來,因為這張面容似是有著一種神奇的魔力,已經遠遠超越了可以讓他欣賞并贊美的層次,甚至是超越了通常意義上的審美,明明如此近的距離,卻愕然發現那五官仿佛是模糊的,如同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日月星空,唯一清楚的印象,就是那眉宇之間,沉淀著即使歷經世事的老人也無法理解的歲月滄桑氣息。
不需言語,心中最后一絲疑慮已悄然散去,寧沉素無比確定,此刻自己面前的存在,是一位真正的神祇。
師映川毫不在意對方的恍惚,他以右手食指勾住寧沉素的下巴,微微抬起,打量著青年的面容,只不過很可惜,過于漫長的時光已經將曾經的一切都沖刷得面目全非,這張臉雖然頗為俊美,卻從中再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跡,那些記憶中的輪廓模樣,隨著血脈一代代綿延下去,已經稀薄近無了,一時間師映川松開手,沒有失落,沒有遺憾,什么也沒有,只是無盡的平靜。
……
大秦皇都,太始城。
此時寬闊的水面上,一條樓船穩穩行駛,繡有紅龍的旗幟迎風招展,甲板上,一個高大的身影獨自站在船頭,血紅長發蜿蜒垂地,袍擺下露出長長的晶瑩蛇尾,男子紅寶石般的雙眼在陽光的照耀下平靜如水,不知其深幾許,眸色流轉之間,恍惚便是千年,沒有人能夠形容他給人的感受,就好象沒有人能夠將一輪烈日攬入懷中,他只是靜靜在那里,就燦爛得令人無法忽視,更無法直視。
寧沉素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遠處的高大身影走去,作為身份尊貴的親王,即使在帝國皇帝的威嚴面前,他也依舊談笑自若,頗有幾分隨心由性的意思,然而如今在這位只流傳在古籍記載當中的存在面前,寧沉素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體現出往日里的絲毫灑脫與從容,那不是因為情緒上的主觀畏懼,更絕非對方有任何施展威壓的行為,而是由于彼此生命層次的巨大差距,自己不過是一介凡人,而這一位,乃是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寧沉素緩步來到男子身后,對方在當日海災之后,得知寧沉素正要趕回大都,便提出隨船而行,不過在寧沉素正狂喜之際,對方顯然看破了寧沉素的想法,立刻表示此事不可透露,因此縱然寧沉素十分失落,但也不敢違背絲毫,馬上就下達了禁口令,如果只是關系到寧沉素一人也罷了,龍巡巨艦上有上千人,暗中總有一部分與其他勢力有著錯綜復雜的聯系,甚至有直接向皇帝負責的宮廷暗線,不可能真正做到毫不泄露,然而事關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神祇,很多事情也就變得簡單起來,眼下大部分人已經改換內陸船只,將原本龍巡巨艦上裝載的物品運往大都,而其余人則護衛著寧沉素乘坐這艘皇家樓船,沿著最安全的線路駛向太始城,原本按理說,從回到陸地上的一刻,就意味著任何消息都無法再封鎖下去,然而,這一次卻是沒有任何人敢于有所動作,暗中去向外界透露絲毫有關那位存在的消息。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只是一轉,寧沉素暗暗調動臉上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在足夠畢恭畢敬的同時,又不令人生出厭煩之感,即使這一路上已經與對方接觸數日,可是一旦靠近的話,依然還是情不自禁地繃緊了所有神經,一時間寧沉素給自己瞬息的工夫定下心神,這才恭謹開口道:“……先祖大人,再有二十里左右,我們就要進入到運河水道之中了。”
師映川淡淡‘唔’了一聲,再無反應,寧沉素見狀,遲疑了一下,才小心地道:“您早已表明不想驚動其他人,但您現在的樣子,只怕是難以遮掩……”師映川聞言,回過身來,看了一眼青年,淡然的一張臉上平靜無波,道:“無妨。”他聲音方落,寧沉素便猛地下意識瞳孔收縮,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男子一頭垂地紅發迅速縮短,變色,蛇尾也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退回袍內,不過片刻的工夫,眼前原本半人半蛇形象的神祇,就變成了有著及腰黑發的赤足男子,緊接著,男子面部的肌肉緩緩起伏推移,幾個呼吸之后,隨著肌肉不再動作,一張陌生的面容也逐漸清晰起來,普普通通的樣子,不美也不丑,唯有膚色依然白得幾如透明,仿佛玉石般的質感,可以隱約看到下方極淡的青色血絡,一雙赤眸也轉為黝黑,從頭到尾親眼目睹了這匪夷所思一幕的寧沉素只覺得嗓子突然干澀之極,他本以為自己當日在海上看到的一切已經足夠震撼,然而當他與對方接觸的時間越久,才越發明白所謂的不可思議的力量,究竟意味著什么,那是凡人無法理解更無法觸摸到的領域。
師映川眼下看起來三四十歲的樣子,平凡的面孔上是歷經世事磋磨之后的滄桑之氣,整個人看著仿佛是一個落魄的中年文人,眼角兀自延伸出魚尾似的細紋,如此鬼斧神工一般的手段,令寧沉素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念頭:可畏可怖!
二十里水路很快就被拋在身后,作為天下中樞的帝都,水上交通可謂方便之極,運河水道如同蛛網一般四通八達,兩岸沿途可見鱗次櫛比的建筑,一直延伸到視野不可及的地方,河道之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往來奔波,十分熱鬧,但在極少數的幾條河道上,大部分的時間里卻只是偶爾有船經過,而在這些船只的最顯眼處所張掛著的旗幟上的圖案,必然是屬于帝國六大家族其中之一的家紋,然而在這幾條河道中間的水路之上,卻是連六大家族的船也不可以通行,只能行駛在兩側,因為能夠通過這里的,只有被稱為神裔家族的帝國皇室成員所在的船只,在皇權早已高度膨脹的如今,神裔家族的威嚴至高無上的印象,早已在天下億萬百姓的心中根深蒂固。
“……很久不曾涉足人間,如今再入紅塵,已經有些不習慣了。”甲板上,師映川望著兩岸人來人往、車馬流動的繁華場景,低聲自語道,如此熱鬧畫面,卻讓他有一種淡淡的孤獨之感,一旁恭敬陪侍著的寧沉素見狀,小心斟酌了一下語言,才輕聲問道:“莫非這么多年來,您一直是居住在南海么?”師映川淡然道:“我曾經將寶相氏一位先人的遺體以秘法煉成尸傀,想要實現他的愿望,讓他永遠伴我左右,一開始攜其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可惜因為當初煉尸手法不夠完美的緣故,在五百多年之后,他的肉身就崩潰了,所以在接下來的一百年里,我一直都是獨來獨往,長住南海。”
之前幾日師映川在旅途當中,極少開口,但此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來到太始城,勾起了曾經一些回憶的緣故,師映川卻是與寧沉素交流起來,漸漸的,當發現這位先祖并非想象中的生人勿近,甚至還有幾分平和態度之后,寧沉素也就不再似一開始那樣緊張小心,而是逐漸像是與長輩交談那樣,恭謹中帶有一絲親近,敢于說些略微隨意的話題了,一時間就道:“您一直孤身在外,何不回來與后人團聚呢?寧氏血脈綿延至今,都是您的子孫,理應供奉先祖。”
師映川聽了,淡淡揚眉,寧沉素被他看了一眼,頓時只覺得心中一切想法都被看透,無所隱藏,不過師映川雖然心如明鏡一般,倒也并不揭破對方這點無傷大雅的小心思,只道:“我早已了無牽掛,世間再沒有值得留戀的人與事,除了修行,我對任何事都毫無興趣。”
寧沉素是聰明人,聽到這里,接下來就對此事絕口不提,只順著師映川的話往下說,末了,師映川隨意道:“看你骨齡,應是二十有七,如此,可有子女?”寧沉素見他問起,忙道:“沉素如今有兩兒四女,最大的已經九歲,最小的幺女剛剛去年出生。”話剛說完,卻是觸動心事,不免微微一嘆,師映川道:“看你模樣,倒是在兒女上有著煩心之事。”
寧沉素苦笑:“不瞞先祖大人,沉素有一子,名喚寧閣,今年已經四歲了,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個癡兒,至今連父母兄姐都認不得,一天到晚渾渾噩噩,多少國手名醫都束手無策,只說是胎里帶的蒙昧,非人力可改……唉,好在這孩子總算是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養他一生安穩無憂也罷了。”
大船一路行駛,到碼頭時,早有提前接到消息的王府馬車靜候在此,數百衛士擺開親王儀仗,周圍閑雜人等早早就已經被驅趕得干干凈凈,一時等候許久的王府大總管見自家王爺的身影自船頭出現,連忙上前相迎,卻忽然發現寧沉素正微側著身子,神色恭謹地向后面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說著什么,兩人就這樣踩著長長的搭板朝岸上走來,看那樣子,分明是寧沉素在前面充任引路之責,大總管目睹這一幕,一時不禁驚疑無比,要知道自家王爺乃是當今天子胞弟,親王之尊,眼下居然卻幾近卑微地在前引路,那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