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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罷,也不管陸賾臉色如何,便提了裙子,從山階上下去。
小茴香跟著馬車等在山門口,見只有秦舒一個人下來,問:“姑娘,怎么你一個人,大人呢?”
秦舒踩著凳子上了馬車,里面暖和極了,柜子上還泡著熱茶,喝了一口,撩開車簾,遠遠瞧見陸賾還站在遠處,嗤笑道:“你家大人發神經了,沒事兒,他喜歡吹風就多吹一會兒好了。”
秦舒自坐在馬車里喝熱茶,吃點心,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聽見外頭小茴香的聲音:“大人,啟程回小宅子嗎?”
話音剛落,就見陸賾撩開車簾子,黑著臉上得馬車來,吩咐:“回城。”
秦舒見他那樣子,只做沒看見,端了茶過去:“爺,吹了這么久的風,喝口熱茶吧,不然肯定要感染風寒的。您身強體壯,自己染了風寒倒沒什么,只怕給我過了病氣,那就不好了。”
那杯茶倒得滿,馬車一搖一晃,秦舒端得不穩,略微抖了一下,便蕩出幾片茶葉在陸賾的衣襟上。
陸賾見秦舒今日見了溫陵那老匹夫,快意之情溢于言表,與前些日子強顏歡笑,勉強應付自己的模樣大不相同,心里很不是滋味兒,見秦舒拿了手帕來擦衣襟上的茶水,也一言不發。
秦舒在一旁撐著手瞧了半天,笑笑:“你干嘛跟我一個小女子計較,好像我高興了,你就不高興一樣。再說了,也是你主動答應帶我來的,來了又何苦不高興?便是我同溫陵先生說幾句話,那也是我尊敬他,無關風月……”
她正說得高興,就見陸賾俯身吻了下來,唇齒相津。
等兩人分開的時候,雖未真的如何,秦舒的鬢發都已經散開來了,她訕訕笑道:“我不說了,還不行嗎?”一邊又心里暗暗吐槽,技術極差。
等她理好頭發,撩開車簾的時候,便發現已經到了鬧市。這里不知是杭州哪里的地方,四周都是破破爛爛的民居,街巷上游晃的也是一群老弱婦孺,偶爾才能看見些許半大的小子。
秦舒回過頭,問陸賾:“這里是什么地方?這些老弱婦孺又是什么人?”
陸賾閉著眼睛,吐出兩個字:“災民!”
秦舒來到古代,也是自幼靠著國公府過活,后來進了園子,又哪里見過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呢,偶爾從外面買了丫頭進來,能被選上的也不會太差,領進來的時候身上已經煥然一新了。
這樣密密麻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古代底層百姓,秦舒倒是第一次見。
街上一個母親擰著一個小女孩兒的耳朵罵:“你個挨千刀的,本就剩一個饅頭了,你爹你哥回來吃什么?”那小姑娘雖叫罵了一通,但是手里卻緊緊抓住小半塊兒饅頭不松手。
秦舒瞧了一時心里頗不好受,回頭問陸賾:“衙門沒有賑災糧食嗎?”
陸賾照舊閉目養神:“這是北邊來的難民,府衙里的賑災糧食是本府繳納的稅賦,用多了,不說地方官,便是下面的升斗小民也有抱怨。只能以工代賑,勉強熬過這個冬天,等春耕的時候,發了他們糧食種子,叫他們回鄉去。”
秦舒道:“會餓死人吧?”
陸賾睜開眼睛:“平民百姓就是這樣苦,生來便是受苦。倘若江南沒有戰事,還有余力賑濟他們一二。可沿海各省,飽受倭寇之亂,自顧不暇了?!?
秦舒來到這里呆的最久便是國公府,其次便是揚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聽過倭寇作亂,卻不曾親眼見過。
撩開簾子看了許久,末了默默問:“聽說江南的倭寇已經作亂十年了,打仗打得贏嗎?”
陸賾聞言,拉了秦舒擁到懷里,聞得幽幽蘭香,耳垂上的墜子像打秋千一樣,他伸手去撫正,不答反問:“你覺得呢?你希望我打贏嗎?”
秦舒下顎抵在他肩上,覺得陸賾也就在這種時候顯得不那么討厭一點,她嗯了兩聲,非常真心:“我希望你能打贏,打完了仗,百姓休養生息,人人都能吃飽飯?!?
剛說完,秦舒也覺得不現實,2020年的中國還在脫貧攻堅呢,這個小農經濟的封建社會怎么可能人人都吃飽飯呢?
大抵是覺得這話可笑,陸賾笑笑,又微微嘆息:“其實,今日溫陵那老匹夫有一句話說得還是有道理的,夫婦之際,恩情尤甚,倘若只以三綱五常論之,實在可悲?!?
秦舒見他竟然這樣說,簡直比鐵樹開花還要叫人吃驚,當下贊揚道:“爺能明白這一層道理,日后定能跟王家小姐舉案齊眉,琴瑟和諧。”只求你夫婦和順,趕緊把我這個小蝦米放了。
陸賾聞言一頓,去瞧秦舒的臉色,半分驚半分喜,提到王家小姐也并無半分芥蒂,緩了緩道:“王家小姐,出身名門,祖父是首輔致仕,外祖父也是先帝朝的名臣,自幼家教森嚴,以孝悌聞名,年滿十六往來求娶著,絡繹不絕。要不是因家中長輩不舍,也不會拖到十八還沒嫁人?!?
王家小姐如何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秦舒只當閑話家常罷了,當下點頭:“也是,這個時候十八未嫁人的確有些晚了,要不是老太太要多留我兩年,我也早就嫁人了?!?
陸賾聽了,脫口而出:“女子那么早嫁人干什么?”
秦舒當下點頭,連連稱是:“也是,王家小姐要是嫁人嫁得早,哪里能遇見大爺這樣的好夫婿呢。”
陸賾叫她氣得到昂,伸手去掐她腰間的軟肉,聞得她抽了口氣,這才松開來,冷笑兩聲:“董憑兒,你就裝傻吧!”
秦舒只笑笑:“奴婢哪一句說的不是實情呢?大爺是閩浙總督,權柄江南,難道如今聽實話也覺得刺耳嗎?”
陸賾往著秦舒笑笑,并也不理人,叫停了馬車,奪了護衛的一匹馬,揚鞭打馬走了。
秦舒扒著窗戶,見他馬上身姿挺拔,青衫落拓,冷冷笑道:“可見皮囊再好無用,人格有高低之分,人品有卑劣之別。”
小茴香見陸賾走了,這才敢悄悄爬上馬車來,突然冒出一個腦袋來:“姑娘,你又故意氣大人了?”
秦舒打量小茴香,覺得非常奇怪,這個丫頭怎么就一副婆婆心態,好像陸賾做什么都是對的,都是對自己好,她撇撇嘴,很是生氣:“小茴香,你到底是誰的丫頭,你怎么回回都向著你家大人。剛剛你不是在馬車旁邊嗎,我每句話都順著他說,我還有錯了?”
小茴香微微哼了一聲,她同秦舒混熟了,知道秦舒向來對她們這些丫頭也沒什么上下尊卑的念頭,自然有話就說:“姑娘,你明明知道大人想聽你說什么,又不想聽你說什么的,你偏偏要說些不愛聽的來傷大人的心。”
秦舒無語地看了她一會兒,見她蹲在角落里,拿著一塊兒桂花糕,伸手一個大拇指,無奈地笑笑:“小茴香姑娘,您老人家真是高手。”
小茴香剛好吃完了一塊兒桂花糕,正在撿落下的碎屑,聞言呆呆地問:“姑娘,我是什么高手?”
秦舒被她氣笑了,蒙頭一塊兒狐貍皮蓋了過去:“氣人的高手。”
又醒了一盞茶的時辰,便到了總督府后的小宅子,開了門,遠遠得便見一盆盆紅艷艷的茱萸,秦舒見了便笑:“這是誰送來的?溫泉莊子上送來的嗎?”
等她走近了,這才發現那紅燦燦的一串并不是一粒一粒的,秦舒當下愣在那里,驚道:“辣椒?辣椒?誰送來的?”
打理花木的婆子上前彎著腰回話:“回姑娘的話,這叫番椒,是外頭人送來的,只說是孝敬姑娘?!?
秦舒蹲下來,上手摘了一個,掰開來,果然聞見一股正宗的辛辣味道。
這個朝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禁海的緣故,并沒有辣椒從大洋那邊傳過來,這東西只怕很珍貴,又在這樣隆冬的時節培育出來,她拍拍手,站起來,問:“是外頭誰孝敬的?”
不料那婆子卻道:“那人說,只要姑娘喜歡就行了,并不要把他的名姓說出來,免得有攀附的嫌疑。”
她這么說,秦舒便來了興致:“不問清楚,我怎么敢收人家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