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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呂新堯真的會打我,可是他卻直接把掃帚扔回了墻角,用一貫不容置喙的語氣說:“滾回去睡覺。”
我搖頭:“我不睡。”
呂新堯的眉頭微微有些不耐煩地擰起來,目光自上而下,像是睨著我,又好像落在別的地方。隔了一會兒,他動了一下,一雙鞋被踢到我腳邊。
我愕然地看向我哥,他繞過我,走到我的床邊彎下了腰,我看見他的手腕因為瞬間的發力而骨節突起,緊接著,床腳與地面摩擦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直到我的床沿撞上我哥的。
我們之間那條一人寬的“溝”合攏成了一條縫。
那道溝,我曾經無數次滾下去,并借由它爬進我哥的床底下。我依然清楚地記得我第一次躺在這道狹窄的溝里時,月光像被子一樣覆蓋著我哥,也同時蓋在我身上。
我感到頭重腳輕,兩眼發直地盯著我哥,我的魂魄好像被他抽離出了身體。我哥在我的目光里重新變得濕淋淋,變回那天夜里在河邊洗衣服的呂新堯——他不是神明,是水鬼。
15
“為你,千千萬萬遍”
那天晚上,我哥睡著以后,我躺在他旁邊感到一陣緊張的焦灼。夜色實在安靜,我聽見我急促的呼吸和我哥酣睡的鼻息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落。
跟在床底下不一樣,我感覺我是在纏綿中睡著的。
那時呂新堯正一天天接近成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挺拔,他從小就顯露的那種美隨著他骨骼的成長越來越突出。白雀蕩村口的老媒婆對孫月眉說,她說過那么多樁親事,呂新堯是天生一張新郎官的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臉上有道疤。
我記得我哥臉上紗布揭下來的時候,孫月眉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第二天她就去藥店買了祛疤的藥膏,讓孫晏鳴拿給呂新堯,但呂新堯卻把它扔進了垃圾桶里,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臉上的疤。
我想撿回來,可是我不敢忤逆我哥,后來的事實證明,哪怕掛著一道疤,依然無損于他成為別人的新郎官。
我第一次見到梅青青是在吊橋邊,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兩條麻花辮在蝴蝶骨上搖晃。潘桂枝指著她,手指間的煙頭朝著橋的方向冒出一縷白煙,嘖嘖地對我說:“弟弟,看見沒,那個就是梅青青,你未來嫂子。”
我說我沒有嫂子。
“你哥哥喜歡梅青青,”潘桂枝朝我吐出一口煙,在煙味里慢悠悠地說,“……的屁股。”
我問潘桂枝是哪個哥哥。
潘桂枝露出牙齒,賊賊地朝我笑:“你說哪個哥哥?怎么啦弟弟,你哥哥沒告訴你呀?”
“你胡說,我哥不喜歡她。”
“喲,這是怎么啦弟弟?哥哥談戀愛你不高興啊?”潘桂枝伸手攬住我的肩膀,彈了彈煙灰,望著吊橋抑揚頓挫地說,“咿呀,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梅青青在等人呢,弟弟,等會兒你就能看見呂新堯……”
潘桂枝的聲音在我哥的名字上戛然而止,我哥突然出現在了我們共同的視野里,似乎正要朝吊橋的方向走去。
“嚯,這不就來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