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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不要我了,因為他不愛我,他要愛梅青青了。
門緊閉著,月亮刀似的彎著,一把刀,不通人情的。
誰還能認出它,正是十年前的那一枚?那時,遠近犬吠,呂新堯身上濕噠噠的,我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趨,第一次叫他“哥哥”。
那時,橋還不是斷橋。
現在他要我滾。
28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
白雀蕩在春天煥發出無限生機,太陽每天早晨按時升起,把一切映照得光明燦爛。在這樣的陽光下,我卻清楚地知道,我對我哥一往而深的愛欲將永遠暗無天日了。這令我對太陽生出了一絲扭曲的仇恨。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么離開白雀蕩的,但它后來卻總在我夢里出現。一條孤魂野鬼把地上跪著哭的人拖起來,沉沉地,一路拖,拖出情天幻海。
那段時間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折磨,無論白天還是晚上,我都能看見空氣中飄蕩的嘴巴。很多婦女的嘴巴在動,她們翕動的嘴唇在說呂新堯要和梅青青訂婚、辦訂婚宴的消息。我逃了課去問我哥,可一整天找不到人,直到晚上才等到他,他卻對我置之不理。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聲音也有牙齒、舌頭和嘴巴,它們七嘴八舌地吃人。失去了我哥的庇佑,那些聲音源源不斷地擁擠過來,快要把我淹沒了。我害怕極了,在它們的圍捕下驚慌失措地逃走。
逃亡的途中我想起了西楚霸王被四面八方的楚歌聲驅逐、揮劍自刎的故事,命運中的烏江此時奔流到了我面前,汽笛聲像奔騰的江水一樣濺濕我的身體。
火車上。瓜子殼嗶嗶剝剝吐了一地,烏煙瘴氣的人堆,站票的擠在過道上,時不時有人呼來喝去嚷“收腿”,抽香煙的聚在門邊噴云吐霧。我貼窗坐,窗上印了各人的手掌紋,人走了,掌印留在車上,一層疊一層……兩處茫茫皆不見,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哥還會找我嗎?我不敢想這個問題了。火車靜止的車廂動起來,我知道我終于逃出了吃人的白雀蕩,那些聲音再也找不到我了,我哥也找不到我了,我們要分道揚鑣了。我經常在看見我哥的時候忍不住哭,現在我才發現,原來看不見他也會哭。
火車哐哧哐哧前進。
一個男人的嗓子,掐得尖尖的,像一個圓瓷碗,碗底在桌上溜溜地打轉,哼著小曲:
“奴好比月當空被這烏云遮上,奴好比瓦上霜我這難見日光,奴好比弓斷弦回天無術,奴好比泥牛入海隱入汪洋。我這看起來人生苦短無藥救,不由得兩淚流干散落胸膛……”
也沒人聽。那人也兀自哼哼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喉嚨外蹦,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里鉆。我把臉埋在了外套袖子上,用勁地蹭,兩眼輕輕暖暖的一抹黑,那蓮花落的腔調也遠了,像做夢似的。——真是夢就好了,可又警醒不是夢,人還在火車上。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終究是回不去了。
對座的人歪倒了,縮著肩,睡得像腌菜,背包袋里伸進一只手也無知無覺。
是個扒手,帽檐壓得低低的,我看見他摸走一只錢包,迅速地塞進自己的兜里。但我沒有見義勇為的勇氣去阻止他,我看傻了,只是一直望著。——這就是毛林了,我們倆第一次見面,他在火車上偷東西,我也許是唯一發現的人。
毛林也發現了我,帽檐底下一雙眼睛挑起來,兇巴巴地一瞪,又是防備又是緊張。但我還是看著他,因為除了看著他以外,我實在不知道該干什么了。看久了以后,毛林渾身不適似的,斜了我幾眼,往人堆里一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