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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得意心里雖發著牢騷,口上可是吃上十個八個雄心豹子膽也不敢亂嚼舌根子的,他卻不知道,很快,更叫他不敢相信的事兒,就要發生了。
人說主仆一條心,想想還真算挨理兒,要不,這好好的一個中宮皇后,怎會被一個丫頭帶壞了根子呢?
但那都是后來的事了,作為旁觀者,楊得意也只能和這宮里冷眼瞧著的任何一個人一樣,唏噓嘆一聲罷了。
楚姜撂進了掖庭司禮局,出來時,可真是丟了半條命,陳阿嬌不忍,心念好歹是跟著自己的人,這年頭,尤其是這宮里頭,忠心護主的丫頭少見,好端端自己長門別苑出了這么個好丫頭,是該緊著疼,便著人外出帶了些玩意兒,求太醫令過長門來好生瞧探一番。
那楚姜丫頭又是怎樣攬了這禍上身呢?
原來是那晚楚姜領了陳皇后的命,出去探探消息,皇帝陛下這番動靜,遣羽林衛圍宮門,為的是什么?這人一去了,不巧被掖庭司禮局的管事嬤嬤給逮到啦,楚姜也是有點兒心氣的,心說,自己爛命一條,不著人疼,那晚雪地里偶然遇見,若不是有陳阿嬌出手相救,她只怕早被老公公掄死在茫茫大雪夜啦!那麼,這條命也算是長門陳后給的,天大的恩,饒是這輩子是還不了啦,好賴不能倒打恩人一耙不是?
她便咬緊了牙關,死也不肯說自己是受命陳后,出來瞧探消息,被掖庭嬤嬤纏的沒法子,只好自個兒往那“壞事兒”上頭靠,一來二去的,誰都知道,長門宮里那小丫頭楚姜被困掖庭司禮局,乃是“風化”之故,這大罪名雖背的沉,好賴是撇清了與陳后的關系,她是死是活,都與陳阿嬌無關,想來陳后也不會因為更重的罪名御前見棄。
一片昭昭真心!也算難得。
春日漸暖,屋外新桃開的正旺,幾個宮女子折了幾枝來,養在水里,在案前陳擺,倒也好看,鮮嫩嫩的,還帶著些香味兒,瞧得久了,連心情都暢快些許。
阿嬌因說:“個把時辰,換趟水吧,怪好看的花兒,沒的萎了,多可惜。”
蕊兒捉起小桃扇,掩嘴嗤嗤地笑:“不消娘娘囑咐,多好的花兒,這么擺上一束,可真像捉了春光進來呢。”
阿嬌瞧她頑的沒能耐,一向憂慮的心情也好了點兒,因笑道:“小妮兒,就你會說話。”又問:“楚姜呢,可瞧見她?她身子養的怎樣?聽太醫令稟,身上倒是大好啦,只那面皮兒,怕是要留疤,怪可惜的,好生生的周全模樣,沒的這樣破了相,本宮還想將來托母親為她說道個好人家,嫁了才好,不求榮華富貴,一生平平安安的,便也好了。”說到這里,不由輕輕嘆了口氣:“……本宮瞧那趙忠滿不錯,到底表里表親的,不會虧待她。”
表里表親的,她的皇上表弟,還不是虧待了她?
這話繞來繞去,便沒法兒說了。
蕊兒見她心思又往那方面尋思了過去,不由心焦,忙道:“噯,哪成想哪,咱們做奴婢的,自然自個兒有自個兒的福分,碰上了,便是個‘好’,娘娘莫擔心。”又想著,許是皇后念著楚姜,反正楚姜身上也大好了,教她進殿來侍候也是無妨,便道:“娘娘,婢子去叫楚姜來吧?前陣兒瞧見她,身子好了許多,跑跑跳跳的,還能做些活計,您只怕也想她罷?”
阿嬌面上有喜色:“噯,你去叫吧,本宮懷念她手藝,”因笑道,“莫要捧醋壇子,你們個個都是好的,蕊兒若是三五天沒見著個人影子,本宮也是想念的。”
“哪能吶?”蕊兒嗤嗤笑著:“沒的婢子還與楚姜較寵吶?不能的,咱們同來侍候娘娘,心擰的跟股繩兒似的。”
“不成樣兒的丫頭,嘴巴倒甜!”
楚姜連日睡不好,那眼睛熬的跟什么似的,阿嬌心里難受,因道:“你怎樣?近來過的不好吧,難為你啦,你左右忍忍,再不能叫掖庭那幫閑撐的嬤嬤們給揪了小辮兒,熬著吧,本宮肩上這些事兒撂干凈了,便該為你籌劃啦。再次也得為你說個情——母親主意最多,若是在往時,依堂邑侯府陳氏的面子,再沒什么事能難住的,皇帝給個恩典,還真能將你放了出去,到時候,甚么趙忠李忠的,你愛嫁誰便嫁誰,本宮梯己里,總能拿出一份子嫁妝來——不教你受委屈。”
她好樣兒的老成,明明年歲算不得大,倒像個老嬤嬤似的,將那些個婚嫁事宜,頭頭是道地念出來,真真兒叫個楚姜聽的滿面通紅,誰料,她還嫌人家太臊臉子呢——
“噯,楚姜,沒的這樣羞作甚?比本宮當年嫁去宮里還不著道——有甚么呢,一生一世,一閉眼就這么著給過去啦,憑誰不是這樣走過來的?”
不說楚姜,滿宮的宮女子都愛聽她胡亂嚼道,像個小孩兒似的,說起胡話來,嘴上沒個把門的,她怪有趣,很小時候,便有這個本事,三言兩句發了昏的胡話,逗的長樂宮老太后直笑著呼“小祖宗”——如今吶,這“小祖宗”一路來,愈發精益,嘴邊上不把門,怎么有趣怎么說。
楚姜有時也會瞎想,這個皇后可真真是帶勁兒的,可皇帝怎么就偏不喜歡呢?也不稀圖,按說文文靜靜合理合矩的宮妃,滿宮里皆是,永巷青磚一塊一塊摸過去,凡是打了燈的宮里走進去,哪一宮不是個好生生的大家閨秀?